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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展才华的机会来啦! 西藏广播电视台面向全社会广发 “英雄帖”,优秀微短剧剧本/故事梗概征集开始,不管你是专业创作者还是影视爱好者,都能来投稿,一起用创意讲好西藏故事,让好故事变成好剧集! 01征集单位 西藏广播电视台 02征集类型 视听类节目微短剧剧本或故事梗概 03征集对象 全社会影视创作者、广大影视爱好者,不限年龄、职业、地区,个人或团队均可投稿。 04作品要求 导向正确坚持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弘扬主旋律,传播正能量,符合国家法律法规及民族宗教政策,倡导民族团结,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题材方向(包括但不限于)1.反映西藏自治区经济社会发展成就、乡村振兴、生态文明建设等现实题材;2.展现西藏自治区独特自然风光、文化遗产、非遗传承、民俗风情;3.讲述普通人的奋斗故事、邻里亲情、民族团结、家国情怀;4.鼓励创新表达,如轻喜剧、悬疑、都市情感、青春励志等类型。 语种要求接受汉语或藏语(藏语需附汉语翻译或剧情概要) 篇幅形式具备较高的成熟度,可用于影视剧的创作。 单集时长3-10分钟,总集数建议15—40集,可提供完整剧本(前三集+后续分集梗概)或分集故事梗概(2000字以上),如提供人物小传、主线脉络、分集提要更佳。 05投稿方式及时间 投稿时间即日起至2026年5月5日(以邮件发送时间为准) 投稿邮箱602518042@qq.com 投稿格式1.邮件标题:【微短剧征集】+《作品名称》+作者姓名2.附件要求:Word或PDF格式,正文宋体四号,1.5倍行距,文末附作者真实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通讯地址 联系人姓名+联系电话 06评选及奖励 由西藏广播电视台组织业内专家、编剧、导演成立评审委员会,分初评、复评两轮进行,评选出两部优秀作品,优秀作品将由西藏广播电视台优先投入拍摄制作,并在省级平台及合作网络平台播出,作者享有署名权。 07其他说明 投稿作品须为原创,未在任何平台公开发表,严禁抄袭、剽窃。如涉及侵权纠纷,由投稿者自行承担法律责任。 本次收集的文稿征集方承诺仅作为评审文件,征集方有权对最终入选的优秀作品进行修改、改编、拍摄及全媒体播映,作者享有署名权及双方另行约定的稿酬或版权收益。 来稿不退,请自留底稿。投稿后30个工作日内未收到回复,可自行处理。 本次征集活动最终解释权归西藏广播电视台所有。 用镜头记录时代 用故事温暖人心 期待你的创意作品 一起打造西藏特色优质微短剧 让更多人看见西藏的美与暖! 赶紧整理好剧本 投出你的佳作吧!

  发布时间:2026-04-16     发布者:西藏卫视+

家风是家庭的精神内核,更是社会风气的重要组成部分。大庆市妇联、大庆文化体育旅游集团深入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注重家庭家教家风建设的重要论述,立足“大庆精神、铁人精神”红色底蕴,紧扣新时代家风建设要求,打破传统家风宣传模式,借助AI技术赋能内容创作,面向社会公开征集家风主题情景剧剧本。通过生动的舞台呈现,让家风文化在沉浸式体验中可感可及,在情感共鸣中入脑入心,引导家庭在传承优良家风中厚植家国情怀,推动形成爱国爱家、相亲相爱、向上向善、共建共享的家庭文明新风尚。 01 征集主题 核心主题:AI赋家风·剧说家国情 围绕以下方向创作(可任选其一或融合) 红色家风·铁人传承 结合大庆精神、铁人精神,挖掘老一辈石油人“艰苦奋斗、无私奉献、求真务实、开拓创新”的家风基因,展现红色家风在新时代的传承与延续,让年轻人在剧本中感受先辈家国情怀,汲取奋进力量。 时代家风·家国同心 聚焦新时代家庭风貌,围绕爱岗敬业、孝老爱亲、邻里互助、廉洁修身、科学教子等家风重点,结合当代青年的家庭责任、职业追求,展现家风与时代同频、与家国同行的内涵。 廉洁家风·清风传家 紧扣廉洁家风建设要求,结合各行各业廉洁从业故事,挖掘家庭助廉、廉洁修身的鲜活案例,传递“廉洁齐家、以廉传家”的理念,引导年轻人树立正确的价值观,筑牢家庭廉洁防线。 青春家风·成长同行 以年轻人视角切入,讲述家风对青年成长、婚恋交友、职场发展的影响,破解青年在家庭相处、家风传承中的困惑,传递“传家风、立家规、树新风”的青春理念,让家风成为青年成长的“精神养分”。 多元家风·包容共生 涵盖城市家庭、农村家庭、新市民家庭、单亲家庭等不同家庭类型,挖掘不同背景下的优良家风故事,传递包容、平等、温暖的家庭理念,彰显城市的包容性与人文温度。 02 征集对象 面向社会各界热爱剧本创作、关注家风建设的群体,鼓励高校学生、青年职场人、AI创作爱好者参与,可个人参与,也可团队参与。 03 作品要求 内容要求 1.紧扣征集主题,传递正能量,突出家风内核,兼具思想性、趣味性、沉浸式,避免低俗化,拒绝封建迷信、负面导向内容。 2.剧本需具备完整的人物设定、清晰的剧情脉络与真切的情感冲突,让观众在欣赏中体悟家风内核,于情境中收获启迪,实现思想润泽与价值引领。 3.人物设定贴合时代审美,角色鲜活立体,语言风格简洁明快、符合当代观众接受习惯,避免生硬说教,让家风传递更自然、更易被接受。 创作要求 1.作品以真实家风故事为核心,可借助AI工具(如DeepSeek、豆包、元宝等)辅助创作,进行剧情框架搭建、人物设定、台词撰写、逻辑优化、细节调整等。 2.鼓励创新创作形式,可结合AI生成背景音效、人物立绘等辅助素材,提升剧本的艺术感染力(辅助素材可作为附件提交)。 格式要求 1.剧本时长:单部剧目演出时长控制在10分钟左右。 2.格式规范: 封面:需注明剧本名称、作者姓名、联系方式、AI工具使用说明、剧本主题。  正文:包含人物介绍、剧本背景、分场剧情三部分内容。 3.提交形式: 1、作品以Word文档形式提交。文件统一格式:剧本名称+作者姓名+联系方式。 2、辅助素材(AI生成音效、立绘等)需打包为压缩包,作为附件一并提交。 04 征集时间 自本方案发布之日起至2026年4月20日。 05 评审方式 采用专家评审方式,从内容质量、创新性、艺术感染力等维度对入围作品进行打分,确定获奖作品。 06 奖项设置 1.本次征集获奖作品将由大庆市妇联、大庆市文体旅集团联合颁发荣誉证书,同时获得后续推广机会。 2.所有获奖作品的版权归大庆市妇联所有,妇联有权对作品进行修改、改编、推广(包括线下展演、线上传播、汇编成册等),作者享有署名权。 07 推广应用 1.线下展演:选取优秀获奖剧本,联合机关单位、高校、社区,开展“家风情景剧”展演活动,组织群众参与观看,扩大家风建设影响力。 2.线上传播:将优秀剧本改编为短视频等形式,在大庆市妇联官方平台、本地媒体平台传播,让家风文化触达更多群体。 3.汇编成册:将获奖作品汇编成《大庆家风情景剧本精选集》,发放至高校、社区、企业,作为家风建设宣传素材,推动优良家风广泛传播。 08 投稿方式 所有投稿作品及相关材料发送至指定邮箱,邮件主题需注明“AI赋家风·剧说家国情”,征集+剧本名称+作者姓名+电话+地址,凡因提交个人信息不全面而难以联系到作者本人,视为自动放弃资格。 投稿邮箱:dqsfeb@163.com  联系电话:0459-6377766 本次征集活动的最终解释权归大庆市妇联所有。 大庆市妇女联合会  大庆文化体育旅游集团 2026年3月24日

  发布时间:2026-04-16     发布者:大庆市妇女联合会
【剧本征集】     2026“浙产好剧”优秀剧本孵化选题和剧本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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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新时代文艺精品攀峰行动要求,浙江省电视艺术家协会组织开展“浙产好剧”优秀剧本孵化行动,现向全社会征集选题和剧本。 一、项目概况 立足改进文艺创作生产服务、引导、组织工作机制,发挥文联体系的组织优势和专业优势,推动高质量文艺创作。在省委宣传部、省文联支持指导下,自2025年起浙江省视协组织实施 “浙产好剧”优秀剧本孵化项目,扶持一批重点题材剧集的一度创作,为二度创作奠定坚实基础,孵化成果《看得见风景的窗》《原罪2》等已在央一、爱奇艺播出。2026年持续推进该项目,进一步激发创新创造活力,共同在建设高水平文化强省上实现新突破。 二、主题方向 参与项目的选题和剧本应围绕重大主题、重要节点、重大事件,聚焦浙江经济社会发展、历史革命、改革开放、优秀传统文化传承、新时代实践创举、共同富裕示范区建设等鲜明标识,融合“文化+科技”“文化+旅游”“文化+民生”,充分展现中国精神和时代风貌。 三、孵化资助 入选剧本将获得立项资助,每部资助人民币5—10万元,资助时间为6个月,资助资金主要用于深入基层体验生活、采访调研、专家研讨、打磨加工等与剧本创作有关的支出。 未入选但经评估题材特殊或角度新颖的选题,将推荐纳入重点选题资源库,提供创作前期服务,包括并不限聘请专家指导明晰创作方向、完善创作方案、推介创作资源等。 四、项目申报 (一)申报范围:凡未拍摄的电视剧、网络剧、微短剧、漫剧、互动剧、电视动画片、网络动画片等创作选题和剧本均属于本项目申报范围。 (二)申报条件:1.本项目申报主体为个人或影视制作机构,个人应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大陆)户籍,机构应在浙江省注册有效期内。2.申报者为个人的,申报人需所在单位出具的推荐意见;自由职业者须由不少于2位副高级及以上职称的专家或知名人士出具推荐意见。申报者为制作机构的,可直接申报。 (三)申报时间:即日起开始申报,至2026年5月15日截止,浙江省视协秘书处在此期间受理申报,并提供相关咨询。 (四)申报流程: 1.申报者在规定的申报受理期内,登录“浙江文艺网-电视”(https://www.zjwenyi.cn/web/activities/detail?deptId=58&id=27)下载《“浙产好剧”优秀剧本孵化2026年项目申请表》填写相关信息。点击“我要报名”按要求填写相关信息、上传WORD附件。申请表按要求盖章签字后,原件邮寄至浙江省视协秘书处办公室(以寄出时间为准),并在信封显著位置注明“浙产好剧征集”字样。收件地址:浙江省杭州市拱墅区建德路9号,联系电话:0571-87020757。 2.申报截止后组织专家评审,确定入选对象并公示,与申报者签订《项目资助协议书》,正式立项资助。 3.对申报者寄送的申报材料,浙江省视协按规定管理和使用,材料不予退还,请自行备份底稿。 五、其他 申报者须保证申报的选题剧本在申报及后续实施过程中均不侵犯任何第三方的知识产权及其他合法权益。如有侵犯,申报者依法承担全部责任。浙江省视协对申报者在项目申报、实施过程中与第三方产生的纠纷不承担任何责任。

  发布时间:2026-04-16     发布者:浙江省视协
【剧本出售】     深渊回廊第四集 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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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到家的时候,林月正在厨房里炒菜。 油烟机嗡嗡地响,铁锅和铲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她背对着厨房门,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灶台上的另一个锅里炖着东西,白色的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陈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个画面他见过无数次,但今天看起来有些不同。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也许是因为林月今天下午去了姐姐家,听到了那通电话,却还能站在这里若无其事地炒菜。 “回来了?”林月头也没回,声音被油烟机的轰鸣压得有些模糊,“洗手,还有一个菜就好。” 陈默去卫生间洗了手,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籽已经被挑掉了,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林月做事情向来细致,连切西瓜都有她自己的规矩。 几分钟后,林月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红烧带鱼,鱼段煎得金黄,酱汁收得恰到好处,撒了一把青蒜末,颜色鲜亮。她把菜放在桌上,解下围裙,在陈默对面坐下。 四菜一汤。红烧带鱼、清炒空心菜、凉拌黄瓜、一碗排骨莲藕汤,加上茶几上那盘西瓜。两个人吃,多了些。 “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陈默夹了一块带鱼。 林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喝了一口,说:“下午去姐姐家,她给了一块藕,说是乡下亲戚送的,比菜市场买的好吃。我就想着炖个汤。”她顿了顿,“姐姐还让我带了一罐她自己腌的萝卜干,放在冰箱里了,你明天早上配粥。” 陈默“嗯”了一声,继续吃鱼。带鱼煎得很透,骨头都酥了,入口即化。林月的厨艺一直很好,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不带任何功利心的本事。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客厅的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一个综艺节目在播,观众的笑声像罐头一样,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你下午在姐姐家待了多久?”陈默问。 “一个多小时。”林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三点多到的,快五点才走。姐姐留我吃晚饭,我说你晚上回来吃,就没留。” “赵维国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月放下筷子,看着陈默。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要问这个”的了然。 “我到了没多久他就回来了。”她说,“大概三点半左右。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跟姐姐说了一句‘有点累,进去躺一会儿’,就进卧室了。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他从卧室出来,去了书房。那通电话就是他在书房里接的。” “书房门关着?” “关着。但他说话声音太大了,我在客厅都能听到。”林月端起汤碗,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陈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是故意听到的,或者我觉得你是故意让我去姐姐家好偷听的。都不是。姐姐叫我去拿东西,我去了。赵维国在书房打电话声音大,我听到了。就是这么简单。” “我没有觉得你是故意的。” “你有。”林月的语气不重,但很笃定,“你从进门到现在,每句话都是在试探。问我在姐姐家待了多久,问赵维国什么时候回来的,下一个你是不是要问我姐姐家书房在哪个位置,窗户朝哪边开?” 陈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月月,我不是在试探你。”他说,“我只是在想,赵维国说的那个保险柜,可能在什么地方。” 林月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种了然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我需要找到那个保险柜。”陈默说,“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连那些被‘缺失’的材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找到了保险柜也没用。我需要先知道保险柜里有什么,然后才能决定要不要去打开它。” “你觉得赵维国会让你看到?” “不会。”陈默说,“所以我需要通过其他渠道。”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灯光一扇一扇地亮起来,像一块格子布。远处传来狗叫声,断断续续的,叫了几声就停了。 “我今天在姐姐家,还听到一件事。”林月的声音低了下来,“姐姐跟我说,赵维国最近在吃一种药,不知道是什么,装在白色的瓶子里,没有标签。她说她问过一次,赵维国说‘维生素’,但她觉得不像,因为那种药瓶是医院处方药的那种瓶子。” 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赵维国在吃药,而且是藏在没有标签的瓶子里。这意味着要么是某种需要保密治疗的疾病,要么是某种他不愿意让家人知道的药物——安眠药、抗焦虑药、或者别的什么。 “姐姐没有把药拿出来给你看?” “没有。她只是说了一下,也没有太当回事。”林月停了一下,“但我后来想,一个人如果做了什么让他晚上睡不着觉的事,吃药就说得通了。”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切开了陈默心里那层薄薄的膜。他没有接话,站起身,把碗筷收拢,端进了厨房。 洗碗的时候,林月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那块没有吃的西瓜。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陈默洗碗。水龙头的水声哗哗地响,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堆成一座小山。 陈默把碗洗干净,放进沥水架,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林月把西瓜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是那种放了一整天的、水分稍微蒸发了一点的甜。 “周末姐姐叫我们去吃饺子。”林月说,“你去吗?” “去。”陈默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不去的话,她该多想了。” “你去的话,赵维国也会多想。” “他已经在多想了。”陈默用毛巾擦了擦手,“从我被任命那天起,他就已经在多想了。我去了,他至少能当面看看我的表情,判断一下我查到哪一步了。我如果不去,他反而会更警惕。” 林月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别的话,转身走进了卧室。 陈默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滴,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他把毛巾挂好,拧紧了水龙头,关了厨房的灯。 第二天早上,陈默到办公室的时候,小赵已经在了。 小赵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上面写满了字,但那些字不是小赵平时的笔迹——小赵的字一向潦草,今天这页字却工工整整,像是刻意在练习书法。 “怎么了?”陈默把包放在桌上。 小赵抬起头,表情有些复杂:“陈主任,我昨天晚上回去想了想那份合同的事。我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那份合同是临江新城集团和临江建工集团之间的桩基工程合同。但我后来查了一下,临江建工集团在这个项目里,还有一个身份——它是临江新城集团的控股子公司。临江新城集团持有临江建工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 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坐下来,看着小赵:“你确定?” “确定。我昨晚查了工商登记信息。临江建工集团成立于2005年,最初是临江市国资委全资控股。2016年,临江新城集团成立之后,国资委把临江建工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划转给了临江新城集团。也就是说,临江新城集团是临江建工集团的母公司。” 陈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改变了很多事情。 如果临江新城集团和临江建工集团是母子公司的关系,那所谓的“招标”就完全变了性质。一个母公司把工程发包给自己的控股子公司,本质上就是左手倒右手。这样的招标,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公正”,因为中标的注定是自家的孩子。 但问题在于,按照《招标投标法》的规定,国有资金占控股或者主导地位的工程项目,即使发包给自己的子公司,也必须要进行公开招标。法律要求走这个程序,但程序本身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评标委员会再怎么评,最后中标的也只会是临江建工。 真正让陈默警觉的,不是招标的形式,而是那份被涂改的合同金额。既然是母子公司之间的内部交易,为什么还要涂改合同金额?多出来的三千万,流向了谁的口袋? “还有一件事。”小赵翻开笔记本,“我查了临江建工集团的工商变更记录。2018年7月,也就是桩基工程开标的那一个月,临江建工的法定代表人换了。原来的法定代表人叫周德茂,换成了一个叫孙建国的人。但这个孙建国,我只查到这个名字,查不到任何背景信息。他名下没有任何其他公司,也没有在任何其他机构任职。” “查不到背景信息”这七个字,在陈默的耳朵里,听起来就像“白手套”三个字一样清晰。一个只在一家公司挂名法定代表人、没有任何其他社会关系的人,大概率是一个被推上台前的“工具人”。真正的控制人躲在幕后,通过这个人来操作公司。 “周德茂现在在哪儿?” “周德茂在换法定代表人之后,就从临江建工离职了。我查到他现在在一家叫‘临江广源’的公司当顾问。这家公司……”小赵翻了一页笔记本,“就是举报信里提到的那四家公司之一。临江广源建筑材料有限公司。” 陈默的脑子里“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举报信里,刘建国列了一张表,上面是四家公司的名字和对应的银行账户后四位。其中一家就是“临江广源建筑材料有限公司”。刘建国在这家公司后面用括号写了一行小字:“该账户实际控制人为赵某某。” 赵某某。 现在,临江建工的前法定代表人周德茂,在这家公司当顾问。而临江建工和临江广源之间,隔着临江新城集团这个母公司,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把所有的资金流向都裹在了里面。 “小赵,你帮我查一下临江广源的工商登记信息,特别是股东结构和历史变更记录。另外,查一下周德茂和赵维国之间有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关联。” “好。”小赵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两条。 上午九点半,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宋淑敏。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还是那副黑框眼镜,手里没有拿平板电脑,而是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放在陈默桌上,说:“陈主任,这是您要的招标过程文件。开标记录、评标报告、专家打分表。原件在档案室,这是复印件。” 陈默没有立即打开信封。他看着宋淑敏,注意到她的脸色比昨天差了一些,眼袋更深了,嘴唇有些干裂。 “宋主任,赵市长批准了?” “是的。今天早上他的秘书把批件送到了档案室。”宋淑敏顿了顿,“陈主任,我昨天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不是针对您个人。我只是想提醒您,有些东西,看到了不一定好。” “宋主任,我在纪委干了十二年,看过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好’的。”陈默说,“但这就是我的工作。” 宋淑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默等她走远了,才拆开信封。里面有一沓A4纸,装订成册,封面打印着“临江新城项目一标段桩基工程招标评标资料(2018年7月20日)”。他翻开封皮,第一页是开标记录。 开标记录是一张表格,列出了七家投标人的名称、投标报价、工期承诺、质量承诺等信息。陈默快速扫了一眼投标报价这一栏。 七家企业的报价从低到高排列,最低的一家叫“省建工集团”,报价一亿七千六百万。最高的一家就是“临江建工集团”,报价两亿一千万。中间差了三千四百万。 三千四百万。这个数字,和陈默在小赵发现的那份被涂改的合同里看到的差价——从一亿八千万改到两亿一千万——刚好吻合。 这不是巧合。 刘建国在举报信里写道:“评标委员会给出的理由是‘技术方案最优’。”陈默翻到评标报告那一页,找到了对临江建工集团技术方案的评价。评标报告里写着:“临江建工集团的技术方案对软弱土层处理提出了专项措施,方案详实可行,经评标委员会综合评定,技术得分95.6分,排名第一。” 排名第一的技术方案,恰好比第二名高出了将近十分。在百分制的评标中,十分是一个巨大的差距,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个分数是怎么打出来的。 陈默翻到专家打分表。一共有七位评标专家,每人一张打分表,每张表上列出了各家投标人的技术得分。他逐张查看,发现了一个规律——七位专家给临江建工集团的技术得分分别是:96、95、97、94、96、95、96。平均95.6分,正如评标报告所写。 但问题在于,这些分数太整齐了。在真实的评标中,专家的打分通常会有一定的离散度,有人给高分,有人给低分,平均之后才会得到一个合理的分数。但临江建工的分数全部集中在94到97这个狭窄的区间里,几乎没有波动。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临江建工的技术方案确实好到了让七位专家不约而同地给出高度一致的分数,要么——这些分数是事先商量好的。 陈默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省纪委信访室的号码。 “我是陈默,临江新城项目调查组的。帮我查一下,2018年7月到8月期间,有没有收到过关于临江新城项目招标的举报信?任何形式的都行。” 电话那头查了几分钟,回复说:“有一封,2018年7月25日收到的,署名‘一个知情人’,内容是反映临江新城项目一标段桩基工程招标存在‘内定’问题。信访室按程序转到了临江市纪委,临江市纪委的回复是‘经核查,未发现违规问题’。” 陈默挂断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2018年7月25日举报,临江市纪委核查后回复‘未发现违规’。” 核查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可以查。 下午两点,陈默接到了一个电话。号码是陌生的,但区号是省城的。 “陈主任,我是省纪委办公厅的。方远主任让我转告您,明天下午省里有个关于临江新城项目的专题会,请您参加。会议地点在省纪委三楼会议室,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方主任说,让您把调查组目前掌握的情况做一个简要汇报。” “好,我知道了。” 陈默挂断电话,看了看桌上的日历。明天是星期四。他需要在明天下午之前,把目前掌握的所有材料整理出一份汇报提纲。 他叫小赵过来,两个人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把举报信、合同涂改照片、招标评分表、工商登记信息、以及刘建国坠楼的相关疑点,按照时间线和证据链的顺序整理成了一摞材料。陈默没有把所有东西都放进去——涂改合同那张照片他暂时没有放进汇报材料里,因为这份证据太重要了,他不想在省纪委的会议上暴露,尤其是在他还不知道会场里有谁的情况下。 五点四十分,陈默把汇报材料装进档案袋,锁进了保险柜。 “小赵,明天我去了省里,你在这里盯一下。如果项目方再送材料来,照收不误。如果有任何人来打听调查进展,一律说‘在按程序推进,具体内容不便透露’。” 小赵点了点头。 陈默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月发来的消息:“姐姐刚才打电话来,说周六中午包饺子,让你一定去。她说她买了你最爱吃的韭菜,还买了虾仁,要包三鲜馅的。” 陈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走出纪委大楼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六月的白天长,傍晚的光线是一种暧昧的灰蓝色,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薄纱里。陈默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支烟,看着市委大院门口那两排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泛出一点微黄,要等到秋天才会真正变黄。 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顶部的烟灰缸里,走向停车场。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停车场上没有那辆黑色SUV,至少没有他上次看到的那辆。但他没有掉以轻心。他开车出了市委大院,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临江的主干道上绕了两圈,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才拐进了锦绣花园小区的大门。 林月今晚没有应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是一本厚厚的法律专业书籍,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书脊上贴着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号标签——这是她在大学时候用的教材,这么多年了还留着。 陈默换了鞋,在她旁边坐下。林月看了他一眼,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书。 “明天你去省里开会?”她问。 “嗯。” “方远主持的?” “应该是。” 林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陈默,我昨天在姐姐家听到那通电话之后,回来查了一下我事务所的档案。去年给临江新城置业做的那份法律意见书,内容是关于临江新城二期一块住宅用地的转让。那块地转让给了临江广源建筑材料有限公司。” 陈默的身体微微前倾:“临江广源?” “对。就是赵维国的秘书警告刘建国的时候提到的那家公司。”林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反复摩挲,“法律意见书是我亲自写的。我当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临江新城置业把一块地转让给临江广源,价格是按照市场评估价定的,所有程序都合规。但我今天重新看了那份转让合同,发现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临江广源买那块地的时候,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一块价值两个亿的地,被一个注册资本五百万的公司买走了。而且,临江广源在签合同之前,刚刚完成了一次增资——从五百万增资到两个亿。增资的时间是合同签订前十天。” “增资的钱从哪里来的?” 林月摇了摇头:“不知道。工商登记信息只显示增资了,不显示资金来源。但你可以想一下,一个注册资本五百万的小公司,突然在十天之内拿到了一亿九千五百万的增资款,这些钱是谁给的?” 陈默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临江广源从临江新城置业手里买地,买地的钱来自于增资,增资的钱来自于某个“金主”。而这个“金主”为什么要给临江广源注资?因为临江广源买下那块地之后,会做什么? “那块地后来怎么样了?”陈默问。 “我查了一下,临江广源拿到那块地之后,半年内又把它转卖给了另一家公司。转卖的价格是两亿六千万。半年时间,净赚六千万。”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六千万。这不是利润,这是利益输送的过桥费。临江新城置业把地卖给临江广源,临江广源再转卖给下一家,中间的差价就是“好处费”。而临江新城置业是临江新城集团的子公司,临江新城集团的负责人是高天,项目领导小组的负责人是赵维国。 “那家接盘的公司叫什么?” “临江鼎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林月顿了顿,“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叫赵维民。” 赵维民。 陈默觉得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太阳穴。赵维民,赵维国。这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赵维民是赵维国的什么人?”他问。 林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你已经知道答案了”的意味。 “赵维民是赵维国的亲弟弟。”她说。 办公室里没有声音了。客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远处街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陈默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五个灯泡,有两个已经坏了很久了,他一直没有换。 “月月,这些信息,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不知道这些信息意味着什么。”林月说,“直到昨天,我在姐姐家听到那通电话,我才把这些东西串起来。陈默,我不是在帮你隐瞒什么。我是你的妻子,但我也是一个律师。律师的第一原则是保护当事人的利益。临江新城置业是我的客户,我不能主动泄露客户的信息。但现在是你在查这个案子,你是调查组副组长,我有义务配合调查。” “所以你是在告诉我,你要从现在开始配合我的调查?” 林月看着他,目光很复杂。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会把临江广源和临江鼎盛的所有相关材料整理出来,包括那份法律意见书、转让合同、以及我手头所有的往来函件。”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让我出庭作证。”林月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可以在背后帮你,但我不能站在法庭上,指着赵维国说‘这是利益输送’。他是我的连襟。姐姐对我很好,我不能那样做。”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知道林月说的是实话,也知道这个“条件”意味着什么——她愿意帮忙,但她不愿意成为那把刀。她要把刀递给他,让他去捅,而她自己站在远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好。”他说。 林月站起身,走进书房。几分钟后,她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档案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临江新城置业-临江广源-临江鼎盛 相关文件”。 陈默没有当场打开。他把档案袋拿进自己的书房,锁进了保险柜。 那天晚上,陈默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和名字。两亿一千万的合同,一亿八千万的真实价格。三千万的差价。六千万的土地倒卖利润。赵维民。赵维国。临江广源。临江鼎盛。 这些数字和名字像一串珠子,他已经找到了穿起它们的线,但线的两端分别系着什么,他还看不清。 他翻了个身,面朝林月的方向。林月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缓慢,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他伸出手,想帮她抚平那道眉间的皱纹,但手悬在半空中,最终没有落下。 他怕弄醒她。更怕的是,弄醒她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道白线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脚,像一把尺子,量出了这个房间里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的距离。 星期五早上,陈默五点半就起了床。 他没有惊动林月,洗漱完毕,穿了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今天是去省纪委开会,不能穿得太随便。他把汇报材料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放进公文包,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 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几乎没有车,红绿灯在没有车辆的路口自顾自地变换着颜色。他上了高速,把车速控制在限速以内,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几辆车。 七点四十,他到了省城。 时间还早,他找了一家路边的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早餐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省城口音,跟临江的口音不太一样,但陈默听得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的行人。 上班高峰期还没有开始,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一个老头牵着一只柯基犬慢慢走过,狗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闻闻电线杆,老头就耐心地等着,嘴里嘟囔着什么。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飞快地掠过,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一个清洁工推着三轮车,用夹子捡起地上的烟头,动作娴熟而机械。 陈默看着这些画面,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这些过着普通日子的人,他们不知道临江新城项目背后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不知道有一个叫刘建国的人从七楼掉了下来,不知道有一份合同被涂改了三千万,不知道有一个叫赵维民的中间人倒卖了一块地净赚六千万。他们只知道临江新城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是临江的未来,是他们的骄傲。 陈默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放下碗,结了账,开车去了省纪委。 省纪委大楼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肃穆一些。门岗换了人,一个年轻的武警战士检查了他的证件和工作证,又对照了一份名单,才放他进去。 他把车停好,走进大楼,上了十二楼。 方远的办公室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陈默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他决定先去三楼的会议室看一下。 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在布置会场。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深蓝色的桌布,每个座位前放着一个铭牌、一瓶矿泉水、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陈默扫了一眼铭牌上的名字——省纪委、省监察委、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省审计厅,还有临江市的几个位置,其中一个写着他的名字。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会议室里还没有其他人,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调试投影仪。陈默闭了一会儿眼睛,把要在会上汇报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点半,会议正式开始。 方远坐在会议桌的主位,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严肃。他的左右两边坐着省纪委的几位领导,陈默认识其中两个,另外几个面生,可能是从其他部门调来的。 按照会议议程,首先由省发改委和财政厅分别介绍临江新城项目的立项背景和资金安排。两个部门的负责人照着稿子念了一遍,内容都是陈默已经看过的那些材料——投资规模三百一十八亿、省市政府配套资金、银行贷款、社会资本引入等等。没有新信息。 然后轮到陈默汇报调查进展。 他站起来,把汇报材料分发给在场的每个人。他没有用投影仪,而是选择口头汇报,这样可以根据听众的反应随时调整内容的详略。 “调查组成立以来,主要做了以下几方面工作。”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第一,对举报信反映的问题进行了逐项核实,确认举报人刘建国所附的合同编号和银行账户信息与实际情况基本吻合。第二,调取了临江新城项目一标段桩基工程的相关材料,发现招标过程中存在一些程序上的瑕疵。第三,对临江新城集团提供的财务资料进行了初步审阅,发现部分合同存在金额不一致的情况。” 他没有提到合同涂改的具体细节,也没有提到林月提供的土地转让信息,更没有提到赵维民的名字。在省纪委的会上,他需要先探明风向,再决定抛出多少东西。 方远在他汇报完之后,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调查进度的,没有追问细节。其他几个部门的领导也提了一些问题,大多是程序性的,没有人对陈默汇报的内容提出质疑。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方远把陈默留了下来。 “到我办公室来。” 方远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照在地毯上。方远没有坐回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了茶几旁边的沙发上,示意陈默也坐。 “你刚才在会上留了一手。”方远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陈默没有否认。 “说吧,你查到了什么?” 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合同涂改的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方远面前。方远拿起照片,凑近看了看,又放下,表情没有变化。 “合同金额从一亿八千万改成了两亿一千万。多出来三千万。”陈默说。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合同是哪两家公司之间的?” “临江新城集团和临江建工集团。临江建工是临江新城集团的控股子公司。” 方远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 “方主任,还有一个情况。”陈默把林月整理的那份材料也拿了出来,但只翻到了临江广源和临江鼎盛的那一页,没有提到林月的名字,“临江新城集团的一个子公司,把一块价值两亿的地转让给了一家叫临江广源的公司。临江广源在半年后以两亿六千万的价格转卖给了临江鼎盛。临江鼎盛的法定代表人叫赵维民。” “赵维民?”方远转过身。 “赵维国的亲弟弟。” 办公室里安静了。方远看着陈默,目光里有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沉重。那不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审视,而是一个老纪检对另一个纪检的提醒——你已经走到了一个不能回头的路口。 “陈默,你知道赵维民这个人吗?”方远问。 “不太了解。” “赵维民在临江做工程做了二十多年。他名下有三家公司,都是建筑和房地产相关的。这个人很低调,从来不出席公开活动,也从来不在任何会议或文件上留名。但他的资产,据省纪委之前掌握的线索,至少在十个亿以上。” 陈默的呼吸重了一下。十个亿。一个做工程的人,在临江这种地级市,凭正常的经营,不可能积累十个亿的资产。 “之前为什么没有查?”他问。 “因为没有突破口。”方远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赵维民所有的生意都是通过中间人做的,他的名下查不到任何直接的违规记录。他的公司都是正规经营,合同、发票、纳税,样样齐全。但你如果真的去看那些合同背后的东西——谁给了他工程,谁帮他拿的地,谁在审批环节给他开了绿灯——你就会发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赵维国。” 方远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说了一句:“你继续查。但记住——证据,只有证据,才能说话。没有证据的猜测,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陈默离开方远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出省纪委大楼,站在台阶上,看着省城的暮色。这座城市的天空比临江要开阔一些,没有那么多高楼挡住视线,但陈默觉得,他看到的不是天空,而是一面巨大的、透明的墙。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即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把今天会上和方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方远对合同涂改的反应很平静,对赵维民的反应也很平静。这种平静不是无动于衷,而是一种见过了太多大风大浪之后的沉稳。方远知道的东西,远比他说的要多。 陈默把车开出省纪委大院,上了回临江的高速。 一路上,他没有听收音机,没有打电话,就那么沉默地开着车,车窗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六月的热气和高速公路特有的橡胶味。 他在想一个问题——方远说的“突破口”到底是什么? 赵维民不是突破口,因为他只是一个台前的提线木偶。赵维国也不是突破口,因为他太精明,太谨慎,滴水不漏。刘建国曾经是一个突破口,但他已经死了。王磊是另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但他失踪了。郑东方知道很多,但他在暗处,不敢露面。 突破口到底在哪里? 车驶入临江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华灯初上,街道两旁的商铺亮着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烧烤摊的烟弥漫在空气中,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夏天的味道。 陈默的手机响了。是沈若溪。 “陈主任,你方便说话吗?” “方便。” “我查到那个开黑色帕萨特的警察了。”沈若溪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临D·A3721,临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车辆。登记的用车人是副大队长李成钢。” 李成钢。 就是那个在办公室里让他看现场调查报告、说“监控恰好坏了”的李成钢。就是那个被他问到“见过多少‘恰好’没有监控的自杀案”时没有回答、重新点烟的李成钢。 “你确定?” “确定。我查了车辆登记信息,又通过一个在公安局的朋友确认了。这辆车在刘建国坠楼当天,确实出现在临江新城项目指挥部附近。行车记录仪的记录被删除了,但GPS轨迹还留着,显示这辆车在当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一直停在指挥部大楼的停车场里。”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李成钢。刑侦大队副大队长。他亲手经手了刘建国坠楼的现场勘查。他给出了“排除他杀可能”的初步结论。他让保安队长孙德胜“不要乱说话”。他的车停在指挥部大楼的停车场里,从下午两点到五点——从刘建国坠楼前两个多小时,到坠楼后四十多分钟。 “沈记者,这个消息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 陈默挂断电话,把车停在了路边。他需要缓一缓。 李成钢不是普通的刑警。他是副大队长,有十五年的刑侦经验。如果他参与了对刘建国坠楼案的“定性”,那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被查清。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想要把一桩他杀伪装成自杀,手段太多了——他可以伪造现场、可以忽略关键证据、可以在报告中省略细节、可以“恰好”忘记调取某些监控。 但问题在于,李成钢是受人指使,还是主动参与? 如果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是谁?赵维国?高天?还是比他们级别更高的人? 如果是主动参与,那他在这条利益链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得到了什么好处? 这些问题,陈默暂时没有答案。 他把车重新发动,开回了家。 林月不在家。客厅的灯关着,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临时有个客户约谈,晚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吃。” 陈默走进厨房,打开锅盖,里面是西红柿炒鸡蛋和一碗米饭。他用微波炉热了一下,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饭,他洗了碗,走进书房,锁上门。他把今天在省纪委的会议记录整理了一遍,然后把沈若溪提供的关于李成钢的信息写进了笔记本。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图。 中间是刘建国,箭头指向他的是“坠楼”,坠楼下面画了一个问号。从问号延伸出三条线:一条指向“李成钢”,旁边写着“现场勘查、定性自杀、车在停车场”;一条指向“王磊”,旁边写着“目击地下车库、已失踪”;一条指向“郑东方”,旁边写着“提供线索、不敢露面”。 然后,从李成钢那里,他又画了一条线,指向一个空白的圆圈。那个圆圈代表什么,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圆圈里一定有一个名字,一个足够让一个刑侦副大队长甘愿冒风险去掩盖一桩命案的名字。 陈默合上笔记本,关灯,走出书房。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鱼缸的灯亮着,照得那几条金鱼像在水中漂浮的橙色火焰。他站在鱼缸前看了一会儿,那些鱼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鱼缸的主人正在面对什么。它们只是游,不停地游,从鱼缸的这一头游到那一头,再游回来。 陈默关了鱼缸的灯,走进了卧室。 林月还没有回来。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辆声。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没有任何消息。 他想起了明天中午的饺子。 姐姐包的韭菜三鲜馅饺子,虾仁是新鲜的,韭菜是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皮薄馅大,咬一口会流出鲜美的汤汁。小时候,他最喜欢吃姐姐包的饺子,一顿能吃三十个。姐姐总是笑着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时候,赵维国还没有出现。那时候,他还没有在纪委工作。那时候,腐败离他的生活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事情。 现在,腐败就在他的饭桌上,在他的书房里,在他即将要去吃饺子的那个家里。 陈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而那场仗的战场,不是纪委的办公室,不是省城的会议室,而是姐姐家的餐桌。在那个餐桌上,他将面对赵维国,面对自己的姐姐,面对所有那些不能说破的秘密。 他要坐在那里,笑着吃饺子,说“姐,你包的饺子还是那么好吃”,然后看着赵维国的眼睛,从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里,读出那些他不愿意说出来的东西。 这比任何一场审讯都更难。

  发布时间:2026-04-16     发布者:乱弹琴的工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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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名字的那个夜晚,临江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点打在书房的窗玻璃上,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纸张。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关着,客厅的灯还没有亮——林月说“在回来的路上”,但临江的夜路从市中心到锦绣花园,开车不过二十分钟。她已经走了四十分钟。 陈默没有给她打电话。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一个查岗的丈夫。在林月面前,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克制,好像一旦流露出过多的在意,就会在某种无形的博弈中落了下风。 十点十七分,他听到大门锁芯转动的声音。 林月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不浓,是红酒的那种微酸的甜味,混着雨水和香水的气息。她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陈默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她正扶着墙,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鞋里。 “喝多了?”他问。 “没有。”林月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跟客户吃饭,喝了三杯,不碍事。” 她终于把鞋脱掉了,光着脚走进客厅,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陈默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 “跟哪个客户?”他问。语气随意,像闲聊。 林月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怎么,纪委的人现在连律师的客户都要查了?” 这句话带着刺,但刺上裹了糖——她的语气是玩笑式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陈默知道这是林月的防御机制。她不想回答,所以用玩笑把问题挡回去。如果他们之间还是以前那种关系,他会识趣地不再追问。但今晚,他没有退让。 “月月,我问你一个问题。”陈默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事务所,有没有跟临江新城集团合作过?” 林月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她看着陈默,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她已经预料到的沉重。她慢慢坐直了身体,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双手之间。 “你是在工作,还是在审我?”她问。 “我在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没有简单的问题。”林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你是纪委调查组的副组长,我是你的妻子。你问我有没有跟临江新城集团合作过,无论我怎么回答,都会有问题。我说有,你会想,她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我说没有,你会想,她是不是在撒谎。” 陈默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林月说得对。这就是他们之间那根刺的真正形状——不是收入差距,不是工作性质,而是他们的身份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互相试探的装置。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调查,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隐瞒。 “我不是在审你。”他说,“我只是需要知道。” 林月看了他很久。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的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那种应酬场合的标准打扮,得体而不张扬。头发放下来了,微微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去年。”她终于开口了,“临江新城集团的一个子公司,临江新城置业有限公司,委托我们事务所做了一份法律意见书。内容是关于一个商业地块的转让合规性审查。收了十五万,开了发票,有合同,一切正规。” “子公司?”陈默捕捉到了这个用词。 “母公司是临江新城集团,子公司是临江新城置业。从法律上说,两个独立法人。”林月顿了顿,“但从实际控制的角度,你懂的。” 陈默当然懂。临江新城集团是母公司,下面的子公司、孙公司、层层嵌套的控股结构,像一棵根系发达的大树。表面上是独立的法人实体,实际上都在同一个权力网络的笼罩之下。林月的事务所给子公司做过业务,意味着她接触过这个网络里的某些信息。 “那个地块转让,你知道是哪个项目吗?” “临江新城二期住宅用地的其中一块。具体位置我不记得了,要看合同档案。”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今晚的对话就会变成一场审讯。他站起身,把林月喝了一半的水杯端起来,倒掉残水,把杯子放进洗碗机。 “早点睡。”他说。 “陈默。”林月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老公”,不是“喂”,是全名。她很少这样叫他。 他转过身。 林月站在客厅中间,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里,但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小心点。” 陈默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 那晚他失眠了。不是因为雨声,而是因为林月那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那不是妻子对丈夫的普通叮嘱,而是一个知情者对另一个知情者的警告。她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雨在后半夜停了。陈默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刘建国站在七楼的窗口,脸色白得像纸,朝他伸出手,嘴里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吞没了,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六点就醒了。林月还在睡,呼吸均匀,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陈默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没有吃早饭就出了门。 七点刚过,他就到了市纪委大楼。 调查组的办公室里,小赵还没有来。昨晚他走之前留下的那几个纸箱还码在墙边,但陈默注意到,纸箱的位置有细微的变化——最上面那个箱子的封口胶带,昨天是他自己用美工刀划开的,切口很整齐。但今天再看,胶带的切口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划痕,深度和角度都不同。 有人动过这些箱子。 陈默蹲下来,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纸箱。封口没有被完全打开过的痕迹,但有几个箱子的边角被掀开过,像是有人用手指撑开一条缝,朝里面看了一眼。动作很小心,没有破坏封条,但留下了细微的褶皱。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看了看走廊。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一把十字钥匙就能打开。市纪委大楼虽然有保安,但晚上只有一楼大厅有人值班,四楼的走廊没有任何监控。 谁能在夜里进入这间办公室?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纪委内部的人——有钥匙,知道这间办公室的位置,知道里面有什么。另一种是能从内部拿到钥匙的外人——比如某个跟纪委某位工作人员有关系的人,趁夜潜入。 陈默没有声张。他用手机拍下了纸箱上的痕迹,然后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他把箱子重新堆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七点四十分,小赵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看到陈默已经在办公室里了,愣了一下:“陈主任,您来这么早?” “睡不着。”陈默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还是烫的,“小赵,昨晚你是几点走的?” 小赵想了想:“六点半左右吧。我把那几个箱子清点完了,列了清单,放在您桌上了。走的时候锁了门。” “钥匙谁有?” “调查组的钥匙就两把,您一把,我一把。马书记那边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办公室,但他一般不锁那个抽屉。” 马国庆。市纪委副书记,调查组挂名组长。 陈默没有接话。他拿起小赵昨晚列的清单,扫了一眼。清单做得很细致,每个箱子的内容都按类别、份数、备注三项列了出来。陈默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资料缺口:2018年7月至2019年2月期间,项目一标段桩基工程的相关资料完全缺失。” 七个月的材料,一片空白。 “这个缺口是怎么回事?”陈默指着清单问。 小赵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说:“我翻了三遍,确实没有这段时间的任何材料。立项批复是2017年3月,招标公告是2018年6月发的,但中标公示是2019年3月。中间这七个月,是招标过程的关键阶段,按理说应该有评标记录、专家抽取记录、投标文件的收讫记录、开标记录这些东西。但送来的资料里,一个字的都没有。” “跟项目方要了吗?” “昨天刘志远来的时候,我专门问过他。他说‘这些材料可能还在整理,找到以后会送过来’。” 陈默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七个月的资料“缺失”,不是“丢失”,是“缺失”。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丢失”意味着曾经存在,“缺失”意味着从未被提供。项目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些材料交出来。 “九点的时候,刘志远会来送第一批材料。”陈默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二十三分,“我们等着看,他送来的东西里,有没有这七个月的任何一份文件。” 八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门被敲响了。陈默说了声“请进”,门推开,刘志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各抱着一摞文件盒,再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陈主任,早上好。”刘志远的笑容比昨天更加饱满,像是经过了一夜的排练,“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临江新城集团档案室的主任,宋淑敏宋主任。今天这批材料是她亲自带人整理送来的,确保准确无误。” 宋淑敏朝陈默点了点头,表情严肃,没有任何多余的笑容。她是那种在体制内干了半辈子的老档案人,眼睛里有一种“别想从我这里糊弄过去”的执拗,但同时也有一种“我知道什么能给你什么不能给你”的谨慎。 “宋主任,辛苦了。”陈默站起来,指了指墙边的桌子,“材料放这边,我需要当场清点。” 刘志远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他显然希望陈默收了材料就让他们走,而不是当场清点——当场清点意味着如果发现缺漏,他可以当场追问,刘志远就没办法用“回头再补”来搪塞。 “好的好的,应该的。”刘志远迅速调整了表情,示意两个年轻人把文件盒放在桌上。 陈默戴上一次性手套——小赵递过来的——开始逐一检查文件盒。每个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文件编号、名称和日期范围。他按照清单上的类别,一项一项地核对。 第一盒:项目立项批复及附件,2017年1月至2017年12月。齐全。 第二盒:可行性研究报告及评估意见,2017年2月至2017年8月。齐全。 第三盒:土地审批文件,2017年3月至2018年5月。齐全。 第四盒:招标文件及澄清答疑,2018年6月。齐全。 第五盒:投标文件收讫记录,2018年7月。齐全。 陈默的手停在了第五盒上。投标文件收讫记录——这是投标阶段的材料,日期是2018年7月。按照正常程序,收讫记录之后,接下来应该是开标记录、评标报告、中标公示。但第六盒的内容,直接跳到了2019年3月的中标通知书。 “宋主任,这中间的材料呢?”陈默抬起头,看着宋淑敏,“开标记录、评标报告、专家打分表、中标候选人的排序公示——这些在哪里?” 宋淑敏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用手指滑动了几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陈主任,这些材料属于招标过程的核心文件,按照档案管理规定,存放在项目领导小组的专用档案柜里,需要项目领导小组的书面批准才能调取。” “项目领导小组的批准?”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宋主任,调查组是省纪委批准成立的,调取与举报内容相关的材料是法定权力。我需要一份书面批准才能看到开标记录,这个程序是谁定的?” 宋淑敏看了刘志远一眼。刘志远连忙上前一步:“陈主任,您别误会,不是我们故意设置障碍。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档案管理有特殊的保密要求。项目领导小组确实有一个内部规定,核心档案的调取需要领导小组负责人签字。这个规定,当时也是报给市纪委备案过的。” “领导小组负责人是谁?” 刘志远的嘴唇动了动:“赵维国副市长。” 陈默看着刘志远,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变得有些粘稠。小赵站在旁边,手里的包子早就不吃了,塑料袋攥成了一团。 “刘主任。”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的脊背发凉的冷静,“我昨天在电话里跟你说过,如果今天上午九点材料不到位,我会向省纪委报告。现在九点过了五分钟,送来的材料里,最核心的招标过程文件一份都没有。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报告?” 刘志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宋淑敏。宋淑敏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平板电脑抱在胸前,像一个堡垒。 “宋主任,您看……”刘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 宋淑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主任,开标记录和评标报告我可以先给您复印件。原件需要留在档案室,这是规定,我不能违反。专家打分表和评标委员会的讨论记录,属于过程性文件,按照档案管理规定,不对外提供。” 过程性文件不对外提供——这是档案管理中的一个常见托词。所谓“过程性文件”,就是评标专家们打的分数、写的评语、讨论的笔录。这些材料如果公开,就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专家给每个投标人打了多少分,评语是怎么写的,有没有明显的不合理之处。而这些,恰恰是判断招标是否公平的关键证据。 “宋主任,调查组不是‘对外’。”陈默说,“调查组是省纪委的工作机构。如果你认为省纪委调查组无权查看评标过程文件,我需要你书面说明依据哪一条法规。” 宋淑敏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陈默会这么直接地将军——让她书面说明。这意味着她必须白纸黑字地写下来“省纪委调查组无权查看某文件”,而这在任何制度审查中都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把柄。 “我可以回去请示一下领导。”宋淑敏说。 “今天之内。”陈默说,“明天如果还没有答复,我会把整个情况写成书面报告,上报省纪委。” 宋淑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两个搬文件的年轻人也跟着出去了。刘志远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小赵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陈主任,您这等于跟他们撕破脸了。” “没有撕破脸。”陈默重新坐下,“脸这个东西,在调查工作中是最不值钱的。他们要面子,我要材料。他们要是把材料给我,面子还是他们的。他们要是不给,那就不是面子的问题了。” 小赵挠了挠头:“可是赵维国那边……” “小赵。”陈默打断了他,“赵维国是我姐夫,这个我知道。但在这个办公室里,在这个调查组里,他只有一个身份——临江新城项目领导小组的负责人。我对他没有任何私人感情可以影响我的判断。你也不需要有。”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把那五盒已经送来的材料搬到自己的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他要从这些“安全”的材料里,找到那些被“不小心”遗漏的信息。很多时候,问题不在缺失的材料里,而在已经提供的材料里——那些看似正常的内容,经不起细看。 他用了一整个上午看完了前三个文件盒。立项、可研、土地审批,都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程序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规范,该有的章都有,该签的字都签了。太规范了,规范得像教科书。陈默在纪委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这种“教科书式的腐败”——越是完美的程序,越说明有人在背后精心设计过。 真正的破绽,往往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 十一点四十分,他翻到了第四盒里的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招标文件的澄清答疑,编号ZJ-2018-023,日期是2018年6月15日。澄清答疑是招标过程中常见的文件,用来解答投标人对招标文件提出的疑问。这份答疑一共有三页,内容是关于桩基工程技术规范的一些补充说明。 陈默注意到,这份答疑的第三页,有一段话被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框。框里的内容是:“针对投标人询问的软弱土层处理方案,经设计院复核,原技术规范第3.2.7条中‘桩端进入持力层深度不小于2米’调整为‘不小于1.5米’。” 这是一个技术参数的调整。看起来很正常——投标人提出问题,招标方给出澄清,调整技术参数。但陈默把举报信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了第四页,找到了刘建国写的那段话:“评标委员会给出的理由是‘技术方案最优’,但据我所知,临江建工集团的技术方案是在开标前三天才完成修改的,而修改的内容,与招标文件中某一项不公开的技术参数完全吻合。” 不公开的技术参数。 这份澄清答疑是公开的,所有投标人都能看到。但刘建国说的是“不公开的”技术参数。这意味着,除了这份公开的澄清答疑之外,还有一份没有公开的、只告诉了特定投标人的技术参数。 陈默把澄清答疑和举报信并排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他用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时间点: 2018年6月15日——澄清答疑发布,技术参数公开调整。 开标前三天——临江建工集团技术方案完成修改,与“不公开的”技术参数吻合。 开标日期是什么时候?他翻到招标文件,找到开标时间——2018年7月20日。开标前三天,是2018年7月17日。 也就是说,在7月17日那天,临江建工集团拿到了某个“不公开的”技术参数,修改了自己的技术方案。三天后开标,临江建工中标。 而那份“不公开的”技术参数,陈默手里没有。 他拿起座机,拨了临江新城集团档案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是宋淑敏的声音:“档案室。” “宋主任,我是陈默。我想确认一件事——2018年6月15日之后,还有没有针对桩基工程技术规范的其他补充文件?比如设计院的内部技术核定单、或者项目领导小组的专题会议纪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淑敏说:“陈主任,所有公开的澄清答疑都在您手里那份文件里了。至于内部的技术核定单和会议纪要,我刚才说了,需要项目领导小组的批准。” “那请帮我转告赵市长,调查组需要调取这些材料。” 宋淑敏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陈主任,有些材料,不是我不给你,是我给了你,你看了反而更麻烦。” 电话挂断了。 陈默拿着话筒,听着嘟嘟的忙音,慢慢把电话放回去。宋淑敏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你看了反而更麻烦”。这不是一个档案室主任会说的话。这是一个知情者在发出警告。她在告诉他,那些材料里藏着的东西,比他现在想象的更严重。一旦他看到,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午饭时间,陈默没有去食堂。小赵帮他带了一份盒饭回来,青椒肉丝盖浇饭,米饭压得很实,肉丝切得粗细不匀。陈默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吃一边继续看材料。 手机响了。是沈若溪发来的消息:“方便接电话吗?” 陈默看了一眼小赵。小赵正蹲在角落里吃盒饭,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他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拨了回去。 “陈主任,我查到一个东西,你可能感兴趣。”沈若溪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在办公室。 “说。” “刘建国的儿子刘洋,在学校打架的原因,我找到了那个骂人的学生。是个男孩,跟刘洋同班,叫张天佑。他爸叫张德胜。” “张德胜?”陈默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对,张德胜。临江新城集团工程部的副经理,刘建国的直接上级。”沈若溪顿了顿,“也就是说,刘建国的儿子在学校被自己上级的儿子骂‘贪官的狗腿子’。”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刘建国在举报信中写了那么多内部信息,这些信息不可能完全靠自己掌握。他一定有内部线人,或者说,他一定有一个信息来源。而这个信息来源,很可能就在他身边——他的直接上级张德胜,或者张德胜身边的其他同事。 “张天佑现在还在学校吗?” “在。但是张德胜上周请了年假,带着全家出去旅游了。走的时间是刘建国坠楼的第二天。”沈若溪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你觉得呢?”陈默反问。 “我觉得不像。”沈若溪说,“我还查了张德胜的背景。他在临江新城集团干了十五年,从施工员干到工程部副经理,技术出身,跟刘建国私交不错。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刘建国坠楼前两天,有人看到张德胜和刘建国在项目指挥部附近的一个小饭馆吃饭,两个人聊了很久,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目击者是谁?” “小饭馆的老板娘。她认识刘建国,说刘建国是常客。我昨天去了一趟那个饭馆,老板娘跟我说的。她说那天晚上刘建国和张德胜坐在最里面的包厢,没有点酒,就吃了两碗面。张德胜走的时候,把一百块钱拍在桌上,说‘不用找了’,平时他不是这样的。” 陈默把沈若溪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刘建国坠楼前两天,跟张德胜吃了一顿不喝酒的面。张德胜反常地多付了钱。第二天,刘建国坠楼。再一天,张德胜请年假,全家出去旅游。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行为模式。正常人在同事坠楼后,即使跟自己无关,也会留下来配合调查,而不是立即消失。 “沈记者,你能不能搞到张德胜的手机号码?” “我已经有了。”沈若溪报了一串数字,陈默用笔记了下来。 “谢谢。但接下来你不要再联系张德胜了。”陈默说,“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你的电话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把他置于危险之中。”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行踪。”陈默顿了顿,“沈记者,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临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警车,黑色帕萨特,车牌号临D·A开头。有没有可能查到具体是哪位警官在用?” 沈若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是说,有人压下了王磊的证词?”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行,我试试。但公安系统的车牌信息不好查,我需要时间。” “不急。你注意安全。” 陈默挂断电话,站在走廊的窗前,点了一支烟。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刘建国、张德胜、王磊、郑东方——这些名字像一串密码,他不知道正确的排列顺序,但他在一点一点地试。 他想起方远说的那句话——“有些时候,谨慎是奢侈品。” 也许现在就是“有些时候”。 下午两点,陈默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赵维国的手机号,名字存的是“姐夫”。陈默盯着屏幕上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接了起来。 “小默。”赵维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低沉,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忙不忙?” “还好。”陈默说。 “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坐坐?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不是公事,是家里的事。”赵维国特意强调了“家里的事”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让人很难拒绝。 陈默犹豫了一秒。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纯粹的“家里的事”。赵维国在这个时候叫他去办公室,要么是试探,要么是警告,要么是两者兼有。但他没有理由拒绝——调查组的工作需要赵维国配合,而赵维国是他姐夫,这个关系无论如何都绕不开。 “好。我半小时后到。” 他挂了电话,对小赵说:“我去一趟市政府。你在这里盯着,如果刘志远或者宋淑敏再送材料来,全部收下,但不要签任何‘材料齐全’的确认单。收条上只写‘收到材料若干件’,不写‘齐全’两个字。” 小赵点了点头。 陈默拿起夹克,走出办公室。 临江市政府的办公楼在市委大院西侧,一栋十二层的建筑,外墙贴着浅灰色的花岗岩,门口两根大理石柱子,撑着一个巨大的雨棚。陈默的车在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他出示了工作证,保安打电话到赵维国办公室确认后,才放行。 他把车停在楼后的停车场,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临江市的城市宣传片,青山绿水、高楼大厦、笑脸盈盈的市民。宣传片里有一个镜头是临江新城项目的效果图,一片现代化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默走进电梯,按下八楼。 八楼是市政府领导办公的楼层。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地毯吸收,整个楼层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两侧的门上都挂着铜牌,写着“副市长办公室”“秘书长办公室”“会议室”等字样。 赵维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市长 赵维国”。门半开着,陈默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赵维国的声音:“进来。” 赵维国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上升。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看到他这个样子,陈默想起了小时候——赵维国刚跟姐姐陈静谈恋爱的时候,也喜欢穿白衬衫,那时候他还是建设局的一个普通科员,脸上的笑容比现在多得多。 “坐。”赵维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没有站起来。 陈默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有一面小国旗,擦得很亮。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临江市的城市规划图,图上的临江新城项目被用红线标了出来,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赵维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目光平和,但有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审视。 “最近忙坏了吧?”赵维国开口了,语气随意,“你姐前天还打电话问我,说你最近都没去家里吃饭,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我说纪委的工作就是这样,忙起来没日没夜的。” 陈默没有接话。他知道赵维国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才叫他来的。 “小默。”赵维国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些话,我本来不应该跟你说。但你是我的小舅子,咱们是一家人。我不跟你说,就没有人会跟你说。” 陈默看着他,等他继续。 “临江新城这个项目,是市里的一号工程,省里也在盯着。项目大了,牵扯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一些风言风语。有举报信,很正常。省里成立调查组,也很正常。”赵维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但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很多案子,查到最后,不是查出了腐败,而是查出了一地鸡毛。有人受了处分,有人丢了官,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项目停了,工程烂了,老百姓的就业没了,最后吃亏的是谁?” “赵市长。”陈默忽然改了称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想让我不查,还是想让我查得‘有分寸’?” 赵维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你长大了”式的感慨。 “小默,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脾气。”赵维国说,“认准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你姐当年说你像一块石头,我还替你说好话,说石头好啊,石头硬气,风吹不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窗外是临江的天际线,远处的临江新城项目塔吊林立,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阳光照在赵维国的白衬衫上,把他的轮廓映成一个明亮的剪影。 “我不是让你不查。”赵维国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模糊,“我是让你想清楚——你查的到底是什么?是腐败,还是某个人?如果你查的是腐败,那好,我支持你。临江新城项目如果有腐败,不管涉及到谁,都应该查。但如果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某个人——那你就不是在查案子,你是在打仗。” 陈默站起来,走到赵维国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赵市长,我没有目标。我的目标是真相。” 赵维国转过身,看着陈默。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真相。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真相是一条河,你站在岸上看到的水面,和潜到水底看到的东西,是两回事。你现在连岸都还没站稳,就想去水底?” “所以你需要告诉我,水底有什么?” 赵维国没有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递给陈默:“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标题是《临江新城项目专项资金审计报告(内部)》。他快速翻看了一下,这是一份临江市审计局对临江新城项目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的审计报告,日期是2020年12月。报告的结论部分写着:“经审计,临江新城项目专项资金使用基本规范,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 陈默合上文件夹,看着赵维国。 “这是市审计局的正式审计报告。”赵维国说,“去年年底出的。审计组在项目上待了两个月,翻了几千本账,最后出来的结论是‘基本规范’。小默,我不是在拿这个报告压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有问题’的项目,而是一个已经被审计过、被认为‘基本规范’的项目。你要推翻这个结论,需要的不只是几封举报信,你需要实打实的证据。而现在,举报人已经死了。” 陈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看着赵维国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维国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份审计报告?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还是为了告诉他“你的调查方向错了”?还是说,这份审计报告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审计局能得出“基本规范”的结论,说明账已经被做平了,他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 “谢谢赵市长的提醒。”陈默说,“但我还是想自己看看那些材料。招标过程的开标记录、评标报告、专家打分表,还有项目领导小组的会议纪要。宋主任说这些材料需要您的书面批准才能调取,我今天正式向您提出申请。” 赵维国看着他,眼里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个裂缝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消失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散尽后,水面比之前更平静。 “我会让秘书给你办手续。”赵维国说,“但材料不能带走,只能在档案室查阅。这是规定。” “可以。” “还有别的事吗?” 陈默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赵维国在身后说了一句:“小默,周末你姐说要包饺子,你带月月来吃饭吧。你姐想你了。” 陈默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陈主任,刚才刘志远又送来了一批材料。其中有一份文件很奇怪——临江新城集团和临江建工集团的桩基工程合同,原件页码有涂改痕迹。合同总金额那一页,数字像是被贴了一张纸覆盖重写的,透光看能看出底下的原数字。”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合同金额涂改。这是铁证。如果证实合同金额被恶意篡改,那就不是“程序瑕疵”的问题了,而是实实在在的造假。 “把那份合同锁进保险柜。等我回来。”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八楼的走廊。走廊尽头,赵维国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铜牌在灯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 回到纪委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陈默快步走进调查组的办公室,小赵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合同,旁边放着一把强光手电和一把放大镜。 “陈主任,您看。”小赵把合同翻到总金额那一页,用手电从背面照射,纸张变得半透明,底下的字迹隐约可见。 陈默接过合同,仔细查看。合同总金额一栏,印刷体写的是“人民币贰亿壹仟万元整(¥210,000,000.00)”。但在强光透射下,可以看到“贰亿壹仟万”这几个字的底下,原本写着“壹亿捌仟万”。那个“捌”字被覆盖了一层纸浆,然后在上面重新打印了“壹仟万”三个字,连在一起就成了“贰亿壹仟万”。 从壹亿捌仟万到贰亿壹仟万,整整多了三千万。 “还有其他的涂改吗?”陈默问。 “我大概翻了一遍,除了总金额这一页,工程量清单的几页也有类似的情况。单价被改高了,总工程量也被调大了。”小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陈主任,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假。这份合同如果拿到法庭上,光这一处涂改就够让整份合同作废了。” 陈默把合同放在桌上,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锁进了保险柜。 “这件事,除了你和我,暂时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他说,“涂改合同是刑事案件,一旦走漏风声,涉案的人会第一时间销毁证据。” “我明白。” 陈默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一份被涂改的合同,意味着临江新城集团和临江建工集团之间,存在着一个真实的合同金额和一个虚假的合同金额。三千万的差价,流向了哪里?是临江新城集团内部的人私分了,还是打点了某个环节的审批人,还是两者都有?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你在临江新城项目调查中,有没有接触过项目合同的原件?” 三分钟后,沈若溪回复:“没有。我看到的都是复印件。怎么了?” 陈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他要把每一个被涂改的地方都找出来,做一个完整的清单。这是他的弹药,是他未来跟那些人对峙的资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赵打开了办公室的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照在合同上,照在那些被涂改的数字上,照在陈默紧锁的眉头上。 六点二十分,陈默的手机响了。是林月。 “今天回来吃饭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陈默说。 “那我多做一个菜。”林月顿了顿,“陈默,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姐姐家。” 陈默的手紧了一下:“干什么?” “姐姐打电话让我去拿点东西。我到了以后,赵维国也在。他在书房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很大,我听到了几句。”林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他说——‘让他查,查不出什么的。材料都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一把。’” 陈默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月月,你把这句话一个字不差地重复一遍。” “‘让他查,查不出什么的。材料都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一把。’”林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陈默,我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陈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知道赵维国说的“他”是谁。 是他自己。 而“材料都在保险柜里”这句话,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理解为赵维国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保证,核心材料锁在保险柜里,调查组拿不到;但也可以理解为赵维国在无意中透露了一个信息——那些被“缺失”的招标过程文件、被“内部掌握”的技术参数、被“保密”的会议纪要,全部锁在一个保险柜里。 而钥匙,只有一把。 陈默挂断了林月的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夜幕降临的临江城。 远处的临江新城项目工地上,塔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像一串红色的星星,挂在天际线上。那些塔吊下面,埋着多少秘密,他还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真相。 而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可怕。

  发布时间:2026-04-16     发布者:乱弹琴的工地人
【剧本征集】     泗阳县优秀原创舞台剧本征集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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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文化思想,落实《泗阳县优秀原创舞台剧目补助办法》,坚持“政府主导、社会参与、群众受益”原则,立足本土文化资源,聚焦红色基因、运河文化与乡村振兴主题,培育兼具时代精神、艺术高度和群众口碑的精品剧本,推动文艺创作繁荣发展,助力文化惠民工程提质增效,现面向全国范围内征集优秀原创舞台剧本。 01 组织机构 主办:泗阳县文化广电和旅游局 承办:泗阳县文化馆 02 征集时间 2026年4月10日—2026年6月10日 03 征集范围 1.剧本类型 戏曲、小品、情景剧、曲艺。 2.征集对象 国内专业编剧、文艺工作者、文学爱好者、戏剧院校师生及所有热爱剧本创作的人士。 3.征集主题 高质量发展实践‌:展现泗阳在产业升级、生态保护、城乡融合中的创新成果; 运河文化传承‌:挖掘大运河泗阳流域历史脉络、人文故事及当代保护利用; 红色文化赓续‌:聚焦泗阳革命历史人物、英雄事迹及爱国主义教育题材; 优秀传统文化‌:弘扬泗阳非遗技艺、民俗风情、传统美德; 移风易俗新风‌:倡导文明乡风、良好家风、淳朴民风的生动案例。 04 征集要求 1.剧本要求‌ (1)时长要求:戏曲15-20分钟,小品、情景剧8-15分钟,曲艺5-15分钟; (2)投稿作品须为两年内新创、未经投排上演、未经发表的剧本。不含AI、传统戏整理改编及其他剧种移植的剧本; (3)剧本人物形象鲜明,情节完整、语言生动,内容丰富感人,具有较高的思想性、艺术性; (4)投稿剧本须具有完整的戏剧架构、符合剧本的篇幅长度、格式要求,凡大纲、素材、创意、故事梗概等文字过于简略的稿件,均不在征集范围内。 2.申报数量 每位作者投稿作品限2部以内(含2部) 3.‌作品标准‌ 泗阳特色‌:紧扣征集主题,体现泗阳地域文化符号及精神内核; 思 想 性‌: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传递向上向善正能量,抵制低俗、庸俗、媚俗; 艺 术 性‌:剧本结构完整,人物鲜活,矛盾冲突合理,具备舞台感染力; 创 新 性‌:鼓励突破传统形式,融合现代艺术表现手法。 4.作品投稿 (1)报送材料包括:报名表、申报人承诺书(作者本人签字扫描)、剧本、汇总表。打包压缩成一个文件(文件名备注姓名+剧本类型)发送至电子邮箱:278586638@qq.com。联系电话:0527-85220953、 注:报名表、申报人承诺书须认真填写,否则视为无效报名。作者在投稿期间联系信息如有改变,请及时告知主办方,联系不上者作弃权处理。 05 奖励办法 根据演出团体选择排演情况和专家推荐补助金额给予剧本作者0.1万—3万元的创作补助。 说明:被演出团体选中并排演才能获得相应创作补助。 06 成果运用 编排演出‌:根据专家意见将剧本推荐给县地方戏种保护中心、泗阳县优秀民间文艺团体进行排演,纳入年度文化惠民300场演出计划; 版权保护‌:优秀剧本纳入泗阳县文艺作品版权保护名录,作者拥有署名权,泗阳县文化广电和旅游局享有剧本修改、演出、媒介传播、出版、参赛等使用权; 宣传推广‌:通过“群众点单”平台展播剧本微视频,将优秀作品推荐至市级以上平台展演。 07 注意事项 1.投稿剧本在征集工作截止前,作者尚未与任何团体或个人就该剧本签订使用、授权等相关协议; 2.剧本作者对作品拥有合法著作权。凡被认定属于抄袭、剽窃,或在著作权方面有争议,将取消征集资格;已经入选的作品一经发现上述行为,将按法律程序取消其参与资格,并追回所有已支付费用。发生版权纠纷,由作者本人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3.剧本一经推荐使用,作者不得将该作品投往其他第三方使用; 4.参与者无需支付报名费或任何相关费用; 5.征集结果公示期内如有异议,可向主办方提出退征申请。 附件: https://mp.weixin.qq.com/s/rWPzggBwq9_ujY6o7E9kUQ

  发布时间:2026-04-16     发布者:宿迁有戏

当黄海之滨的晚风拂过舞台的幕布,当仙境海岸的浪花化为灵动的音符。你笔下未干的墨迹,是否正在寻找那一束照亮舞台的追光?你案头跃动的构思,是否渴望听见观众的第一次掌声? 2026年度烟台市小型剧(节)目创演扶持申报正式启动!烟台市文化和旅游局向全国发出“英雄帖”!这是一次让文字立上舞台的双向奔赴!不管你是来自北上广深的资深大咖,还是身处小县城的宝藏团队,只要你的作品足够好,烟台就为你搭台、给你资金、为你喝彩! 即日起至5月20日 本次征集面向单位主体:全国各类艺术院团、文化馆、演艺公司、高校、社会组织等(以个人身份创作的优秀编剧或艺术家,需寻找推荐单位进行申报),小型剧目同一作者最多限报3部作品,小型节目同一作者最多限报3部作品。 (一)小型剧目。指的是2026年投入新创作,有鲜明主题和完整结构,确保年内能够创排完成,立上舞台,最终呈现为30分钟左右的小型戏曲、话剧、歌剧、舞剧、音乐剧、杂技剧等原创作品。作品应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要求,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主题突出,积极向上,具有鲜明的时代精神。 (二)小型节目。指的是2026年投入新创作,有鲜明主题,确保年内创作完成,立上舞台,最终可以呈现为约15分钟左右的音乐、舞蹈、曲艺、戏剧、小品、杂技、魔术等原创作品。作品艺术水准高,表现力、感染力强,具有较强的艺术创新。 说明:以上两类作品可以是目前完成基本创作的,也可以是已经创作完成的尚未与其他有关单位个人签订创排合作协议的作品。 1.小型剧目:①申报资料清单(电子版1份)②新创承诺书(加盖公章提供pdf电子版1份)③推荐函(加盖单位公章提供pdf版)(电子版1份)④小型剧目作品申报表(附件1 word版+加盖公章pdf版)(电子版1份)⑤剧本(电子版1套,纸质版6套)⑥剧目创作阐述以及与剧目相关,一切可以证明作品品质及创排进度的素材资料(电子版1套,纸质版6套)。申报资料不予退还,请注意留存备份。 以上材料电子版、纸质版均需5月20日前报送或邮寄至烟台市文化和旅游局艺术科。电子版以压缩包形式报送,统一以“某区市/单位小型剧目申报资料”命名发送至艺术科邮箱。 电话: 0535-6221355 邮箱: ytysk1355@126.com 邮寄地址: 烟台市莱山区府后路10号人民防空大楼1216A室 2.小型节目:①申报资料清单(电子版1份)②新创承诺书(加盖公章提供pdf电子版1份)③推荐函(加盖公章提供pdf版)(电子版1份)④小型节目作品申报表(附件2 word版+加盖公章pdf版)(电子版1份)⑤作品小样、歌词、曲谱、创作构思、选题立意、编导阐述等与小型节目相关,一切可以证明节目品质的相关素材资料(电子版1套,纸质版6套)。申报资料不予退还,请注意留存备份。 以上材料电子版、纸质版均需5月20日前报送或邮寄至烟台市文化和旅游局公共服务科。电子版以压缩包形式报送,统一以“某区市/单位小型节目申报资料”命名发送至公共服务科邮箱。 电话: 0535-6221230 邮箱: ytswljggfwk@yt.shandong.cn 邮寄地址: 烟台市莱山区府后路10号人民防空大楼1213室 按照《烟台市小型剧(节)目作品创作排演扶持办法(2026年修订版)》有关规定,给予扶持资金+证书或证书激励两种形式的扶持。 1.参与申报的作品需确保无侵权行为,如因侵权行为产生问题的,申报方需承担相应的经济损失和法律责任。 2.选题扶持作品获得选题奖补资金后,表示版权方同意主办方拥有公益性使用权,可用于非营利性改编、排演、出版及其他宣传事项,不再另付报酬。 舞台已备,只待佳作!让我们以艺术之名,在2026年的烟台,共赴一场山海之间的戏剧之约! 文末点击附件获取申报模板! 附件1:烟台市小型剧目创作排演扶持申报表.doc 附件2:烟台市小型节目创作排演扶持申报表.doc 附件3:新创承诺书(申报单位填报).doc 附件4:小型剧目(节目)《作品名称》申报资料清单.doc 附件5:《烟台市小型剧(节)目创作排演扶持办法》.pdf

  发布时间:2026-04-16     发布者:烟台文旅
【剧本出售】     《废柴杂役是仙帝》玄幻仙侠短剧剧本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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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话钩子:上界之人为躲避道灾,捏造了下界。起先得知自己只是投影后,只做了一个决定——杀了仙帝,取代他。 故事梗概: 杂役弟子起先被全宗嘲笑,被踩在脚下。他忍了三年,直到一掌打飞管事,全宗震惊。 外门师哥找上门,一掌拍翻。管事自断一臂逃入朱红大门,起先被威压弹飞。他硬扛威压,一掌拍死管事。 外门弟子围攻,起先爆发雷降,炸翻一片。藏书阁管事降临护住起先。外门藏书阁管事要杀起先,巨龙虚影出现,定下规矩:让所有外门弟子轮战起先。 起先扛过车轮战,得到石钢和红袍少年的认可。长枪主人偷袭,起先一个眼神捏爆。 山兽来袭,茶姬降临,重伤起先。内门师哥出手相救。兽帝降临,石钢和红袍少年战死。起先暴走,老疯子出现,一拳灭杀兽帝。 老疯子告诉起先真相:下界是上界的投影,道灾降临,投影替本体死。起先的上身份是仙帝。 老疯子赴死,打开上界之路。起先进上界,与仙帝对峙。仙帝说:“杀了我,你替我去死。” 人物小传: - 起先:杂役弟子,话少出手狠,得知自己是投影后决定杀仙帝取而代之 - 石钢:外门第一人,傲但不欺负弱者,后来认可起先 - 红袍少年:外门弟子,控火,笑嘻嘻的疯子 - 老疯子:上界被篡位的仙帝,疯癫,找起先报仇 剧本类型:玄幻仙侠微短剧 集数:30集(已完稿)

  发布时间:2026-04-15     发布者:那块表一直在转
【剧本出售】     深渊回廊第二集: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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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从公安分局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纪委。 他把车开到了临江边上的一条僻静街道,停在一棵梧桐树下的阴影里。引擎熄灭之后,车内安静得只剩下仪表盘上时钟的滴答声。十一点二十三分。 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把今天上午收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布一遍。 周敏说的那些话——刘建国一周前开始写东西、垃圾桶里的碎纸片被警察拿走了、赵维国的秘书警告过他——每一句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原本平静的内心湖面,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然后是李成钢那份调查报告。窗台上的鞋印、没有抵抗伤的尸体、恰好坏掉的监控。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可以用“巧合”来解释,但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模式。 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陈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他摇下一点车窗,让烟散出去。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河水的腥味。 他想起方远说的那句话:“临江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 方远在省纪委待了二十二年,见过的大风大浪比他多得多。能让方远说出“深得多”这三个字的案子,绝不是普通的贪腐案件。这意味着,临江新城项目背后牵涉的人,可能不只是赵维国这个级别的。 陈默把烟掐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他决定先去调查组的办公室看一眼那些已经送来的资料。小赵说资料已经到了一批,他需要知道这批资料里有什么、缺什么。在纪委办案,资料就是弹药。没有弹药,枪再好也没用。 临江市纪委大院中午时分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吃饭了,楼里只有零星几个脚步声。陈默从侧门进去,没有经过大厅,直接上了四楼。 走廊里闻得到食堂飘来的饭菜味,红烧肉的味道,混着蒜蓉炒青菜的气息。他的胃空了一上午,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从早饭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他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间贴着“临江新城项目调查组”纸条的办公室。 推开门,小赵不在。办公室里只有那几个纸箱,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几张空白A4纸吹得沙沙作响。 陈默脱掉夹克,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开始拆箱。 第一个箱子里装的是临江新城项目的基本情况材料——立项批复、可行性研究报告、环评报告、土地审批文件。这些都是面上的东西,是项目方主动提供的“标准配置”,不会有任何问题,但必须看,因为问题往往藏在标准配置的缝隙里。 他快速翻阅了立项批复文件。临江新城项目于2017年3月由省发改委正式批复立项,总投资概算318亿元,规划用地面积约12平方公里,是临江市建市以来最大的单体投资项目。项目采取“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的模式,由临江市政府授权临江新城集团作为项目实施主体,负责融资、建设、运营一体化运作。 临江新城集团。陈默在这个名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家公司他知道。临江新城集团是临江市属国有企业,注册资本50亿元,由临江市国资委全资控股。董事长叫高天,四十五岁,是临江政商两界都吃得开的人物。陈默没见过高天本人,但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传闻——有人说他是临江的“地下组织部长”,也有人说他不过是个台前的“白手套”,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 陈默把高天的名字记在了笔记本上。 第二个箱子里装的是项目招标文件。这是举报信的核心指向,也是陈默最关注的部分。他把招标文件一册一册地拿出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临江新城项目分为七个标段,涵盖了土地整理、基础设施建设、公共建筑、住宅开发等多个领域。按照刘建国举报信的说法,一标段的桩基工程招标存在问题。 陈默找到了桩基工程的招标文件。这是一份厚达三百多页的文档,包括招标公告、投标人须知、评标办法、技术规范、合同条款等内容。他直接翻到评标办法那一章。 评标办法采用的是综合评估法,总分一百分,其中技术部分占六十分,商务部分占四十分。技术部分的评分细项包括施工方案、质量保证措施、安全管理、人员配置、设备配置等十几个小项。在“技术方案”这一项的评分细则中,陈默看到了一行小字:“投标人应根据本项目地质勘察报告,针对软弱土层分布特征,提出专项桩基施工方案。” 这句话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任何桩基工程都需要根据地质条件来设计施工方案,这是常识。但刘建国在举报信中提到了一句话——“招标文件中某一项不公开的技术参数”。 不公开的技术参数。这意味着,除了公开的招标文件之外,还有一份没有对外公布的资料,里面包含了只有特定投标人才能知道的信息。 陈默合上招标文件,拿出手机,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上班后,帮我调临江新城项目一标段桩基工程的地质勘察报告。不是公开版,是项目内部用的详细版。” 发完消息,他继续翻看第三个箱子。 第三个箱子里的资料比较杂,有项目各阶段的会议纪要、领导批示、工作简报。陈默随手翻了几份会议纪要,大多是些官样文章——“会议指出”“会议要求”“会议强调”之类的套话,看不出什么实质内容。但有一份纪要让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是2019年2月的一次项目推进领导小组会议纪要。会议议题是“关于临江新城项目一标段桩基工程招标工作的阶段性汇报”。参会人员名单里,赵维国的名字排在第一位,后面跟着十几个各部门负责人的名字。 纪要用平淡的官方语言记录了会议的整个过程。招标工作的汇报人是临江新城集团的一名副总经理,他汇报了招标工作的进展情况,提到了“共有七家企业参与投标”“评标工作严格按照法律法规进行”等内容。然后赵维国做总结讲话,强调“要确保招标工作的公开公平公正”“要选择技术实力最强、信誉最好的企业来承担这项工程”之类的套话。 这些套话,陈默在纪委干了十二年,听过无数遍。他知道,越是强调“公开公平公正”的时候,往往越是问题最大的时候。就像一个人反复强调“我不是那种人”的时候,你基本可以确定他就是那种人。 陈默把这页会议纪要单独抽出来,放进了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他看了一下手表,十二点四十。食堂应该还有饭。 陈默下楼去食堂的时候,遇到了几个市纪委的同事。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只是点了点头,还有几个人看到他之后,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陈默对这种反应太熟悉了——在纪委这种地方,谁被“点名”负责某个敏感案件,谁就会成为人群中的“异类”。不是因为大家不信任你,而是因为大家不想被你“牵连”。 他端着一个不锈钢餐盘,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小白菜、一碗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陈主任,这边没人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陈默抬头,看到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短发,素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不太像体制内人的锐利。 “没人,坐吧。”陈默说。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把餐盘放好,没有急着吃饭,而是先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我叫沈若溪。”她伸出手,“临江日报的。” 陈默握了握她的手,手指细长,但握力不小。“陈默。市纪委的。” “我知道你是谁。”沈若溪笑了,笑容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直接,“临江新城项目调查组的副组长。我在省里开会的时候听说过你。” 陈默没有接话。他开始吃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慢慢咀嚼。他在等沈若溪说出真正的来意。一个记者主动坐到纪委干部对面,绝不会只是为了“拼桌吃饭”。 沈若溪也不着急,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吃得从容不迫。两个人沉默地吃了几分钟,食堂里的嘈杂声像一层薄雾,把他们和其他人隔开。 “我查过刘建国。”沈若溪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陈默能听到。 陈默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你是记者,查人很正常。” “但我查到的有些东西,不能发。”沈若溪放下筷子,看着陈默的眼睛,“不是因为没证据,是因为发了也没用——没人敢发。临江日报的稿子,要过三道审。第一道是报社内部,第二道是市委宣传部,第三道——是赵维国的办公室。” 陈默放下筷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他看着沈若溪,脑子里快速转动。一个记者主动找上门,说“查到了不能发的东西”,这要么是真诚的合作邀请,要么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需要判断她是哪一种。 “你想说什么?”陈默问。 “我想说,我手里有一份调查笔记。”沈若溪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用食指推到陈默面前,“不是全部,是一部分。关于临江新城项目造价虚高的问题。我的调查显示,这个项目的实际造价至少比正常水平高出百分之四十。也就是说,三百一十八亿的总投资里,有将近一百三十亿是水分。” 一百三十亿。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默的胸口。他知道临江新城项目可能存在贪腐问题,但他没想到数额可能这么大。一百三十亿,这是什么概念?临江市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不到两百亿。这意味着,这个项目的水分,相当于临江市大半年财政收入的规模。 “你为什么给我?”陈默没有动那个U盘。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查下去的人。”沈若溪说,“前两任调查组长,一个‘因病辞职’,一个‘车祸致残’。我不是在吓你,我是在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省里这次会点你的名吗?不是因为你是最适合的人,而是因为你是最没有退路的人。” 陈默的眼神变冷了:“什么意思?” “你姐夫是赵维国。”沈若溪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说一个天气预报,“如果你查不下去,或者查了一半不了了之,你在这个系统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所有人都会说,陈默是因为裙带关系才不敢查。如果你查下去了,查到了你姐夫头上,你的家庭就完了。所以你不管是进还是退,都是输。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选中——因为你没有退路,所以你不会轻易退出;因为你没有退路,所以你的挣扎会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成为一个‘标杆’。” 陈默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沈若溪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一点——从方远点出赵维国名字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被放在了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但他没有想过,自己的处境会被一个记者看得这么透彻。 “U盘你拿回去。”陈默说。 沈若溪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也没有伸手去拿U盘。 “不是因为我不要你的东西。”陈默补充道,“是因为我现在不能收。你一个记者,我一个纪委干部,在这个时间点发生任何形式的‘材料传递’,都会成为别人攻击调查组的把柄。你如果真的想帮我,就用你的方式继续查。查到的东西,不要给我,等我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要。” 沈若溪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把U盘收了回去。 “你比你前任聪明。”她说。 “前任”这个词让陈默的神经又绷紧了一下:“你认识郑东方?” 郑东方,临江市纪委原第一监察室主任,陈默的前辈,也是临江新城项目第一任调查组组长。一年前,郑东方被任命为调查组组长,负责对临江新城项目的初步核查。两个月后,他“因病辞职”,调到了省里的一个闲职。陈默见过郑东方几次,印象中那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不像会轻易“因病”退缩的人。 “我采访过他。”沈若溪说,“在他辞职之后。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临江新城不是一个人在修,是一群人在挖。’第二天他就换了手机号,我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一群人在挖。 陈默在心里默念了这六个字。一个人腐败,是一棵烂树;一群人腐败,是一片森林。要在一片森林里烧出一块空地,需要的不只是一把火,还需要足够的勇气和耐心。 “还有一件事。”沈若溪站起身,端起餐盘,“刘建国的儿子叫刘洋,今年十六岁,在临江一中读高一。他妈妈可能没告诉你,刘洋在刘建国出事前一天,在学校跟人打了一架。打人的原因,是有人骂他爸是‘贪官的狗腿子’。” 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谁骂的?” “不知道。学校把这件事压下去了,没有记录。”沈若溪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陈主任,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这个城市。临江不能烂在一个项目上。” 她走了。食堂里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吃得慢的,稀稀拉拉地坐在各处。陈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份已经凉了的饭菜。 他把那盘红烧肉吃完了,一粒米都没有剩下。 下午两点,陈默准时出现在调查组的办公室里。 小赵已经在了,正蹲在地上拆最后一个纸箱。看到陈默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陈主任,地质勘察报告的事我问了。项目方说详细版的地勘报告属于‘内部技术资料’,不对外提供。要调的话,需要项目领导小组的书面同意。” “项目领导小组的组长是谁?” 小赵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赵维国。” 陈默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临江新城项目领导小组的组长是临江市市长,但市长挂名不管具体事,实际负责的是副组长赵维国。这意味着,要拿到那份地勘报告,他必须向赵维国开口。 而一旦他开口,赵维国就会知道他在查什么。 “先放一放,看别的。”陈默说,“资料都到了吗?” 小赵指了指墙边已经拆开的几个箱子:“到了六个箱子,我大概翻了一下,主要是项目前期的审批文件和招标文件。项目的财务资料、合同原件、付款凭证这些核心材料,一份都没有。” “跟项目方要了没有?” “要了。”小赵的表情有些微妙,“临江新城集团那边说,财务资料正在‘内部审计’,暂时不方便提供。合同原件在档案室,需要‘预约查阅’。付款凭证在银行,需要‘走程序’。” 陈默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不是阻力,这是彻底的封锁。调查组连最基础的材料都拿不到,还查什么? “你联系的是谁?” “临江新城集团办公室,一个姓刘的副主任。态度很好,就是说‘正在走程序’。”小赵顿了顿,“后来我又打了一次电话,换了一个人接,说刘副主任‘出差了’。我问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说‘不确定’。” 陈默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临江新城集团办公室的电话。电话响了六声,被接起来,一个年轻的女声说:“您好,临江新城集团办公室。” “我是市纪委临江新城项目调查组的陈默。请转你们董事长高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高董事长今天不在。您有什么事情我可以转达吗?”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是办公室的文员,姓王。” “王小姐,请你转告高董事长,我是调查组副组长陈默。调查组需要调取临江新城项目的财务资料、合同原件和付款凭证。请他指定一个对接人,明天上午九点之前把材料送到市纪委四楼调查组办公室。如果明天上午九点材料还没有到,我会以调查组的名义向省纪委报告‘项目方不配合调查’。” 他没有等对方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小赵在旁边看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想说什么就说。”陈默头也不抬。 “陈主任,这样会不会……太硬了?”小赵斟酌着用词,“临江新城集团是市属国企,高天在临江的关系很深的。得罪了他,后面很多事情可能会更难办。” 陈默抬起头,看着小赵:“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情况,是‘硬’的问题吗?” 小赵愣了一下,没回答。 “我们现在的情况是,材料拿不到,证人死了,监控坏了,前两任组长一个辞职一个残了。”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还想着‘不得罪人’,那这个调查组不如就地解散。” 小赵沉默了。他跟在陈默身边三年,知道陈默的脾气——平时话不多,看起来温温吞吞的,但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我听您的。”小赵说。 “你继续整理这些资料,把每个箱子的内容列一个清单。特别注意有没有时间线上的空白——哪些时段有资料,哪些时段没有。空白的地方,可能就是有问题的地方。” 小赵点了点头,蹲下身继续整理纸箱。 陈默拿起那本会议纪要,翻到赵维国讲话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句话上——“要选择技术实力最强、信誉最好的企业来承担这项工程。” 最强。最好。 这两个词在招标文件里,通常意味着“内定”。因为“最强”和“最好”是没有量化标准的,可以随意解释。评标委员会可以说A公司“最强”,也可以说B公司“最强”,全看他们想选谁。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一标段中标单位——临江建工集团。” 临江建工集团是临江市最大的建筑企业,也是临江新城集团的长期合作伙伴。这两家公司之间的关系,就像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临江新城集团出钱,临江建工集团干活,钱从左口袋流进右口袋,中间有多少流进了私人的腰包,只有账本知道。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林月发来的消息:“晚上有个应酬,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解决。” 陈默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资料。 下午四点半,调查组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陈默说了声“请进”,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微笑。 “陈主任,您好您好。”男人快步走过来,伸出手,“我是临江新城集团办公室的刘志远。下午接到您的电话,我正好从外地赶回来了,特意过来跟您对接一下材料的事情。” 陈默握了握他的手,没有站起来:“刘副主任不是出差了吗?” 刘志远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是的是的,临时有个急事去了省城,接到您电话之后我就往回赶了。陈主任亲自过问的事情,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陈默看着他。这张脸很会笑,笑容像一件合身的西装,穿在身上妥帖得不像真的。这种人在体制内很常见——他们对上永远笑脸相迎,对下永远公事公办。他们最大的本事不是做事,而是让做事的人看起来像在找茬。 “刘主任,我需要的东西,小赵应该已经跟你们办公室说过了。”陈默说,“财务资料、合同原件、付款凭证。清单我可以给你一份。” “没问题没问题。”刘志远连连点头,“不过陈主任,这些材料数量比较大,整理需要一点时间。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明天先给您送一批,剩下的分批送过来,最迟一周之内全部到位?” 陈默知道他这是在拖延。一批一批地送,意味着调查组永远只能看到被筛选过的材料。真正的核心资料,可能会在“分批送”的过程中“不小心丢失”,或者“正在整理”到调查结束。 “刘主任,不是我不给你时间。”陈默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调查组的工作是有时限的,省纪委盯着,临江市委也在盯着。材料不到位,调查就无法开展。你拖一天,就是拖省纪委一天。这个责任,你扛得起吗?” 刘志远的笑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然后迅速恢复了镇定:“陈主任您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明天上午九点,第一批材料准时送到。” “清单上列出的所有材料,第一批就要到。我不希望看到‘分批’这两个字。” 刘志远看了陈默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好的,明白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礼貌地告辞,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那一刻,小赵抬起头,和陈默对视了一眼。 “他肯定会给高天打电话。”小赵说。 “让他打。”陈默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高天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之后,要么会收敛,要么会反扑。不管是哪一种,都比现在这样温水煮青蛙强。” 小赵犹豫了一下:“陈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觉得刘建国到底是怎么死的?” 陈默的手停在笔记本上,笔尖抵着纸面,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我很快就会知道。” 五点半,陈默离开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走到楼梯口,正准备下楼,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临江本地的座机。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语速很快:“陈默,我是郑东方。” 陈默的脚步停住了。郑东方。那个“因病辞职”的前任调查组长。 “郑主任。”陈默压低了声音,“您怎么……” “别问那么多。我现在不方便说话,长话短说。”郑东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像是一个人在密闭的空间里压着嗓子说话,“刘建国的案子,你不要只看七楼。去看看地下车库。事发当天下午,有人看到刘建国从地下车库的电梯上楼,不是从一楼大厅。”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谁看到的?” “我不能说。你去找临江新城项目的保安队长,叫孙德胜。他手下的一个保安看到了。但这个保安已经不在临江了——事发第二天,他就被辞退了。” “那个保安叫什么名字?” “孙德胜知道。你去找他,但不要打电话,也不要白天去。孙德胜晚上在临江老城区的一个棋牌室看场子。地址是……” 郑东方说了一个地址,陈默在脑子里记了下来。 “郑主任,您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东方说了一句让陈默很长时间都忘不掉的话:“因为我没查完。我欠临江一个交代。” 电话挂断了。 陈默站在楼梯口,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看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没有显示归属地,回拨过去,提示音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郑东方用了某种方式隐藏了自己的真实号码。这说明他现在的处境,比陈默想象的要糟糕得多。一个曾经的纪委干部,需要用这种方式来传递信息,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控诉。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快步走下楼梯。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车里,从后备箱的夹层里拿出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换掉了身上的夹克。他又从储物箱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帽檐压低。 天还没有完全黑。他不想太早去棋牌室,也不想太晚回家让林月起疑。他需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发动车子,开往临江老城区。 老城区是临江市最破旧的一片区域,狭窄的街道,斑驳的墙面,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这里住着临江最底层的人,也藏着临江最古老的秘密。 陈默把车停在一条巷口,按照郑东方说的地址,步行穿过两条街,找到了那家棋牌室。 棋牌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楼,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麻将碰撞的声音和呛人的烟味。陈默推门进去,烟雾缭绕中,七八张麻将桌坐满了人,大多是些中老年人,有几个年轻人混在里面,看起来不像是来打牌的。 他扫了一圈,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看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里夹着一支烟,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牌桌。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孙队长?”陈默低声说。 光头男人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棒球帽上停了一下:“你是谁?” “省纪委的。郑东方让我来的。” 孙德胜的表情变了。他掐灭了烟,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声“替我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里面的一个小房间走去。陈默跟在他身后。 小房间不大,放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塑料椅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孙德胜关上门,坐在一把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郑东方还活着?”他问。 “活着。”陈默说,“但不太方便露面。” 孙德胜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变形:“你想问什么?” “刘建国坠楼那天,你手下的一个保安看到了什么?” 孙德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那个保安叫王磊,二十三岁,干了不到半年。”孙德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出事那天下午,王磊在地下停车场的岗亭值班。他说他看到了刘建国从地下车库的货梯上楼。” 陈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按照李成钢的调查报告,目击者只有那个保洁员,她说看到刘建国从一楼大厅的电梯上了七楼。但如果王磊说的是真的,刘建国是从地下车库上的楼,那问题就来了——他为什么要从地下车库走?是为了避开什么人?还是因为他去七楼之前,先去了一趟地下车库的其他地方? “王磊现在在哪里?” 孙德胜摇了摇头:“不知道。出事第二天,公司就把王磊辞退了,理由是‘工作期间擅自离岗’。我去找过他租的房子,已经搬走了。手机也打不通。” “他在临江有亲戚吗?” “好像是外地来的,一个人在临江打工。具体哪里人,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皖北那边的。” 陈默把“皖北”这个词记在了脑子里。 “除了你,王磊还跟谁说过这件事?” 孙德胜把烟掐灭在桌上,用拇指碾了碾烟头:“跟我说了之后,我让他闭嘴,别再跟任何人提。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跟别人说过。那孩子嘴不严,又年轻,说不定跟哪个同事喝了酒就说出去了。” “你有没有把这个情况跟警方说?” 孙德胜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我跟来调查的警察说了。来的有两个警察,一个年轻的,一个岁数大的。我跟那个岁数大的说了王磊看到的情况。他听了之后,让我‘不要乱说话’,说‘这种谣言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那个警察叫什么?” “不知道名字。但我记得他开的车——一辆黑色的帕萨特,车牌号是临D·A……后面几个数字没记住。” 黑色的帕萨特。临D·A。那是临江市公安局的车牌号段。 陈默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孙队长,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王磊的线索,或者再有人来找你问这件事,你打这个电话。” 孙德胜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塞进了裤兜里。 陈默拉开小房间的门,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孙德胜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话:“陈同志,王磊那孩子,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陈默转过身。 “他说——‘刘工从货梯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像是见了鬼。’” 陈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脸色白得像纸,像是见了鬼。 一个即将坠楼的人,在坠楼之前,脸上出现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上楼之前,已经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或者——他在上楼之前,已经看到了某种让他恐惧到失色的东西。 “谢谢。”陈默说。 他走出了棋牌室,走进了老城区昏暗的夜色中。 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街口透过来的一点昏黄光线。陈默快步走在狭窄的巷道里,脑子里的信息像失控的列车一样飞速运转。 刘建国从地下车库上七楼。保安王磊看到了,但已经被辞退,下落不明。王磊的证词被警方忽略,或者被压了下去。郑东方——一个已经“因病辞职”的前调查组长——在暗中传递信息。 这些线索像一条条暗河,在地表之下奔涌,汇聚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方向。 陈默走出巷口,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停在路边的车,和远处一家小卖部的白色灯光。 他走到自己的车前,伸手去拉车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有一个黑影。 那个黑影站在一棵行道树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从黑暗中长出来的一部分。 陈默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拉开车门。他慢慢转过身,面朝那个方向。 黑影没有动。 路灯的光线不够亮,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看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穿着深色的衣服,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陈默站在原地,和他对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那个黑影转过身,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了。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锁上门。他没有立即发动车子,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观察车外的动静。 没有人跟上来。 但他知道,他在老城区的行踪,已经被人盯上了。 陈默发动车子,开出老城区,上了主干道。他刻意在市区的几条主要街道上绕了几圈,确认没有被跟踪之后,才开回了锦绣花园小区。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林月还没有回来,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发出微弱的暖光。陈默换了鞋,把夹克挂在衣架上,走进书房,锁上门。 他打开抽屉,拿出举报信复印件,又拿出了笔记本,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整理了一遍。 第一,刘建国坠楼前一天,儿子刘洋在学校被人骂“贪官的狗腿子”。这意味着,刘建国在单位内部可能已经被人贴上了某种标签。 第二,刘建国从地下车库上七楼,不是从一楼大厅。这不符合正常人的行为习惯,除非他有不想被人看到的原因。 第三,保安王磊看到了刘建国从货梯出来时的表情——“脸色白得像纸,像是见了鬼”。这说明刘建国在坠楼之前,已经处于极度恐惧的状态。 第四,王磊的证词被警方忽略或压制。那个让他“不要乱说话”的警察,开的是一辆黑色帕萨特,临D·A号段。 第五,郑东方在暗中活动,传递信息。他说自己“没查完”,这说明一年前的调查并非真的“因病”终止,而是被迫中断。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形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刘建国不是自杀。至少,不是心甘情愿的自杀。 陈默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林月发来的消息:“应酬结束了,在回来的路上了。”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临江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像一堆燃烧后的灰烬,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余温。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三个名字: 王磊。孙德胜。郑东方。 然后,在郑东方的名字下面,他又写了一行小字: “他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但他知道,答案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就像尸体从深水里浮上来一样。

  发布时间:2026-04-14     发布者:乱弹琴的工地人
【剧本出售】     深渊回廊第一集:坠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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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市的六月,雨水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慢性病。 陈默站在省纪委大楼的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像某种无声的暗示。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被他捏出了一道褶皱。 “陈主任,方主任请您进去。” 秘书小周推开门,脸上挂着那种经过训练的不动声色。陈默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窗台的铁皮烟灰缸里——那是走廊里唯一允许吸烟的角落,烟灰缸上积了一层薄灰,说明最近很少有人在这里停留太久。 方远的办公室在省纪委大楼的十二层,门牌号1209。陈默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推门进去,方远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红色抬头的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来了?坐。” 方远五十出头,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衬得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他是省纪委纪检监察室主任,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二十二年,外号“活档案”——据说全省厅级以上干部的问题线索,他脑子里都有一本账。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主动开口,这是纪委工作养成的习惯——在不清楚对方意图之前,多说一句都是多余的。 方远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窗外雨声和布面摩擦玻璃的细微声响。 “临江新城的举报信,你看了?”方远终于开口。 “看了。”陈默说,“上周三到的信访室,转到我手里的时候是周四下午。” “你的判断?” 陈默停顿了两秒。他知道这个问题不简单。方远不是在问他技术性意见,而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临江新城是全省“一号工程”,投资规模超过三百亿,牵涉到省、市两级多个部门。在这种项目上提出“判断”,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举报信的内容很具体。”陈默选择了最稳妥的表述方式,“提到了虚假招标、利益输送、工程偷工减体三个方向,而且附了具体的合同编号和银行账户后四位。不是普通的泄愤举报,写这封信的人,要么是项目内部的人,要么是能看到原始资料的人。” 方远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举报人叫刘建国,临江新城项目工程部的结构工程师。信是他本人投到信访室的,实名举报。” 陈默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当然已经查过了——收到举报信的当天下午,他就调阅了信访登记记录。刘建国,男,四十七岁,临江市人,中建三局派驻临江新城项目的结构工程师,从业二十三年,在业内没有不良记录。 “但是他死了。”方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我知道。”陈默说,“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从临江新城项目指挥部大楼坠楼。警方初步定性为自杀。” “你怎么看?” 陈默又沉默了。他在来的路上反复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实名举报的人,在投递举报信后的第五天坠楼身亡。如果这是自杀,那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如果是他杀,那背后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要狠得多。 “我需要看到现场调查报告和法医初检结果,才能做出初步判断。”陈默说。 方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你在纪委干了十二年,还是这么谨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但有些时候,谨慎是奢侈品。”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十二楼的窗户被风吹得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省纪委决定成立调查组,对临江新城项目举报信中反映的问题进行初步核实。”方远转过身,“组长由临江市纪委副书记马国庆挂名,但实际工作由你牵头。你是副组长,全权负责。”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这不符合常规。调查组组长通常由派出单位的主要领导担任,副组长负责具体执行,但“全权负责”这四个字意味着,他实际上要承担组长的全部责任,却没有组长的权限和资源。 “马书记那边……”陈默试探性地问。 “马国庆会配合你。”方远打断了他,“这是省纪委的决定,临江市委已经知悉。” 陈默没有再问。他知道方远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临江新城项目牵涉的利益太大,市纪委副书记挂名组长,是为了在程序上“压得住”,但真正冲在前面的人是他陈默。如果查不出东西,他是第一责任人;如果查出东西却碰了不该碰的人,他也是第一责任人。 这是一个标准的“探路石”位置。 “我有一个条件。”陈默说。 方远抬起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调查组的人选,由我来定。” 方远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但有一条——你选的人,省纪委和临江市纪委要联合审核。这个程序不能省。”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方远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陈默面前,“你看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在一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前,手里拿着安全帽,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半成品的混凝土框架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塔吊。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五秒钟,瞳孔微微收缩。 “赵维国。”他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赵维国,临江市副市长,分管城市规划、建设、交通。临江新城项目的政府分管领导,也是项目推进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同时,赵维国还有一个身份——陈默的姐夫。陈默的姐姐陈静,十年前嫁给了赵维国,那时候赵维国还只是临江市建设局的一个处长。 方远没有错过陈默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等了片刻,才说:“举报信里直接点到了赵维国的名字。信访室做匿名化处理的时候,把他的名字涂黑了,但你作为调查组副组长,有权看到原始版本。” 陈默把照片推回去:“我看到了。”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方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申请回避,调查组换人。我可以安排,不会影响你的职业生涯。”他收起一根手指,“第二,不回避,但你得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调查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不管查到谁,都得一查到底。”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动声。 陈默想到了很多事情。他想到了姐姐陈静上个月的家庭聚餐,赵维国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给每个人夹菜,问他“小默,最近工作忙不忙”。他想到了妻子林月在他出门前说的那句“早点回来,今晚炖了汤”。他想到了那封举报信上的每一个字,那些精准的合同编号和银行账户后四位,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某个看不见的棋盘上。 “我不回避。”陈默说。 方远看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评价性的话。他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陈默:“这是任命通知。明天开始,你正式进驻临江。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临江市纪委四楼,相关资料已经调集了一部分,剩下的需要你亲自去要。” 陈默接过文件,折叠好,放进档案袋里。 “方主任,刘建国的遗体现在在哪里?” “临江市殡仪馆。警方今天上午完成了初步尸检,正式报告还要等几天。”方远顿了顿,“但你最好先去见一个人。” “谁?” “刘建国的妻子。她叫周敏,在临江市第三中学教书。昨天下午警方通知她认尸之后,她就没再出过家门。”方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推过来,“别穿制服去,也别开纪委的车。她现在的状态,看到任何公家的人都会本能地防御。” 陈默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地址,折好放进口袋。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远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陈默,临江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你做好准备。” 陈默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月发来的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炖了莲藕排骨汤。” 他打了两个字:“回的。”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能要晚一点。” 电梯到了。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流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从省纪委大楼出来,陈默没有直接回临江。他开着自己的车——一辆灰色的老款帕萨特,车龄七年,里程表上十二万公里——在省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上了通往临江的高速公路。 这是他在纪委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是因为被害妄想,而是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启动,就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继续。 高速公路上车辆不多,雨刷以恒定的频率左右摆动。陈默打开收音机,调到本地新闻频道,果然听到了关于刘建国坠楼的报道。 “……昨天下午,临江新城项目指挥部大楼发生一起坠楼事件。经警方确认,坠楼者为该项目工程部结构工程师刘建国,今年四十七岁。据现场目击者称,刘建国从大楼七楼坠落,当场死亡。警方初步调查后排除了他杀可能,初步定性为自杀。目前,临江新城项目方已对死者家属表示慰问,并表示将积极配合警方做好善后工作……” 陈默关掉了收音机。 “排除了他杀可能”——警方的通报措辞很标准,但“初步”这个词用得很微妙。他见过太多“初步定性自杀”最后变成他杀的案子,也见过太多“初步定性自杀”最后真的就是自杀的案子。他不想预先下结论,但一个实名举报的人在举报后五天坠楼,这个时间点,足以让任何一个有基本逻辑能力的人产生怀疑。 他想起方远说的那句话——“临江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 临江,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八年的城市,这个他以为足够了解的地方,正在向他展示另一副面孔。 一个小时后,陈默下了高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临江市纪委。 市纪委在市委大院的东侧,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外墙刷着“忠诚、干净、担当”六个红色大字。门卫认识他的车,抬杆放行。他把车停在楼后的车位上,拎着档案袋走进大楼。 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临江新城项目调查组”几个字。陈默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听到门响,站起来转过身,露出一个阳光过头的笑容:“陈主任,您来了!我还以为您要明天才到呢。” 这是小赵,大名赵一鸣,市纪委三室的年轻干部,三年前从检察院转隶过来的,陈默带过他一个案子,手脚麻利,脑子活络,就是有时候话太多。 “谁让你来的?”陈默问。 “马书记让我先过来把办公室收拾一下,说您今天可能会来。”小赵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资料已经送来了一批,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另外,马书记说让您回来后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默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四十。马国庆应该还没走。 马国庆的办公室在五楼,比陈默的大了一倍,办公桌后面是一面书柜,摆满了各种党纪法规和反腐倡廉的书籍。马国庆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到陈默进来,站起身,隔着办公桌伸出手:“辛苦了,辛苦了,快坐。” 陈默握了握他的手,在客椅上坐下。马国庆五十出头,圆脸,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浓重的临江口音。他是临江本地人,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六年,再过两年就该退二线了。 “方主任跟你都谈了吧?”马国庆给他倒了杯茶,“这次省里很重视,临江新城这么大的项目,出了举报信,谁都不敢掉以轻心。老哥我这边全力支持你,你尽管放手去查,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讲。” 陈默端着茶杯,没有喝茶。他知道马国庆这些话的意思——“全力支持”是真,“尽管放手去查”是客气。在市纪委这个系统里,马国庆是那种典型的“老机关”,做事讲究程序和平衡,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方。让他来当这个挂名组长,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临江市委不希望这个调查闹得太大。 “马书记,我想先看一下刘建国坠楼的现场调查报告。”陈默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 马国庆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这个……报告在公安局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协调了,应该这一两天就能拿到。你也知道,跨部门调材料,程序上要花点时间。” 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协调不下来”,而是“需要时间”——这意味着有人不想让他太快看到那份报告。 “那警方那边,我想约一下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了解一下初步情况。” “行,我给你约。”马国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临江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姓李,叫李成钢。明天上午九点,你去他办公室找他,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陈默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马国庆打电话的时候,目光飘向窗外,没有和他对视。 从马国庆办公室出来,陈默没有直接回调查组的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的窗前抽了一支烟。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晚霞,把市委大院的楼顶染成暗红色。楼下的停车场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6刚刚驶入,停在了专用车位上。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是赵维国。 赵维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稳健地朝大楼走来。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四楼窗口的陈默。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短暂地交汇。 赵维国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然后低下头,走进了大楼的门厅。 陈默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离开了走廊。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家在市中心的锦绣花园小区,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是五年前买的,首付是林月出的——那时候林月的律师事务所作了几单大案子,收入比他这个纪委干部高了不止一个量级。这件事在他们家从来没有被拿出来说过,但陈默心里一直有根刺。 林月听到钥匙声,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快去洗手,汤刚好。” 陈默换了鞋,把档案袋放进书房,锁上抽屉,然后去洗手。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三十八岁的脸上已经有了细纹,眼袋比去年重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几根。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莲藕排骨汤、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一小碟花生米。林月坐在他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今天省里开会了?”林月随口问。 “嗯。”陈默喝了一口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的鲜味都融进了汤里,“省纪委那边有个培训会,让我去听了一下。” 林月没有追问。她是律师,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陈默碗里:“多吃点,最近瘦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客厅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省内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的白噪音。 “姐今天打电话来了。”林月忽然说。 陈默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维国最近压力很大,临江新城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上面盯得紧,下面也不省心。让你有空多去看看他们。”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鱼吃完,放下筷子,看着林月:“月月,如果有一天,我查的案子查到了你认识的人,你会怎么想?” 林月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你在纪委干了十二年,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的工作?”她顿了顿,“但我也要告诉你,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下属。有些话,你说之前要想清楚。” 这是林月的风格。她从不正面冲突,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晚饭后,陈默收拾了碗筷,林月在客厅看案卷——她最近在做一个建筑工程纠纷的案子,资料铺了一茶几。陈默走进书房,锁上门,打开抽屉,拿出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 他把举报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刘建国的字写得很工整,像是用工程制图的习惯来写字,每一笔都力求精准。举报信一共七页,第一页是概述,后面六页是附件,包括三份合同的编号、四个银行账户的信息、以及一个时间线——从项目立项到招标、到施工、到变更设计、到追加预算,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异常情况说明”。 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第四页的中间部分,刘建国写了这样一段话:“2019年3月15日,临江新城项目一标段桩基工程招标,共有七家企业投标。评标结果显示,报价最高的临江建工集团以高于最低报价百分之十八的价格中标。评标委员会给出的理由是‘技术方案最优’,但据我所知,临江建工集团的技术方案是在开标前三天才完成修改的,而修改的内容,与招标文件中某一项不公开的技术参数完全吻合。” 不公开的技术参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提前泄露了标底的技术部分。在工程招标中,这属于典型的“内定”操作手法——先把技术参数设成一个只有特定投标人才能满足的条件,然后在开标前把参数透露给这家公司,让他们做出“恰好”符合要求的技术方案。 陈默拿起桌上的红笔,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翻到第五页,刘建国列出了一张表,上面是四家公司的名字和对应的银行账户后四位。其中一家叫“临江广源建筑材料有限公司”的账户信息后面,刘建国用括号加了一行小字:“该账户实际控制人为赵某某。” 赵某某。赵维国。 陈默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举报信。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建设工程招标投标管理办法》,翻开某一页,假装在看书,实际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在想一个问题:刘建国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一个工程部的结构工程师,按理说接触不到招标环节的核心文件,更不可能知道银行账户的实际控制人。除非——他有内部线人,或者他本人就是某个环节的参与者。 一个参与者为什么会实名举报?除非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或者他良心发现,或者——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陈默想到了刘建国坠楼的画面。七楼,不算太高,但足以致命。如果是自杀,他为什么选择在指挥部大楼跳?那里有监控,有目击者,动静太大。如果他是他杀,凶手为什么要选择那么显眼的地方?把他推下楼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根本不担心被查出来——因为他们确信,警方的调查不会深入。 陈默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他揉了揉眉心,把举报信重新锁进抽屉,关灯走出了书房。 林月已经不在客厅了,茶几上的案卷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主卧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陈默洗漱完,躺到床上。林月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他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模糊得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刘建国不是自杀。小心赵维国。” 陈默猛地坐起来,手指飞快地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拨,关机。 他打开短信的详细信息,号码显示来自临江本地,但运营商信息被隐藏了。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短信截了图,转发给了小赵,附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小心点。” 三分钟后,小赵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再也睡不着了。 他想到了方远的警告,想到了马国庆的推诿,想到了赵维国在大楼门口的那个点头,想到了林月在饭桌上那句“维国最近压力很大”。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细线,正在慢慢拧成一条绳索。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六月的天亮得很早。五点刚过,鸟就开始叫了。 陈默没有惊动林月,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完毕,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是纪委的工作服,就是普通的便装——把车钥匙和手机装进口袋,出门了。 他没有去市纪委,而是按照方远给他的地址,开车去了临江市第三中学。 三中在老城区,学校不大,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陈默把车停在离校门两百米的路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按照方远说的,周敏应该在家——她昨天请假了,今天也没有去学校。 周敏的家在学校后面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六层,没有电梯。陈默爬上四楼,在401的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您是……”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整夜。 “周老师您好。”陈默没有用纪委的身份,他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但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她看了一眼,“我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姓陈。关于您丈夫的事情,我想跟您谈谈。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可以改天再来。” 周敏的眼神从空洞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要把门关上了。 门却打开了。 “进来吧。”她转过身,趿拉着拖鞋往屋里走。 屋子里很整洁,但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刘建国、周敏、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某个旅游景点的山水。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给陈默倒水,也没有让座的意思。陈默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和她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周老师,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这个时候来打扰您,我很抱歉。”陈默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有些问题,我必须问。您可以选择不回答,也可以随时让我走。” 周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家居服的袖口。 “刘建国在出事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或者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的情绪?”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说过。”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过很多次。他说他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的大事。我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我只觉得他疯了。”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话的?” “大概……一个星期前。”周敏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那几天他一直在写东西,写到很晚。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在写一封信’。我以为是给儿子写的,没在意。” “那封信,您见过吗?” 周敏摇了摇头:“他写完之后,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他说要去省城办点事,晚上回来。他走了以后,我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有一些撕碎的纸片。我捡起来拼了一下,上面写着一些公司的名字和数字,我看不懂,就又扔了。” 陈默的神经绷紧了:“那些碎纸片还在吗?” “昨天警察来的时候,我让他们看了。他们拍了照,然后把碎纸片拿走了。” 陈默在心里骂了一句。如果那些碎纸片真的被警察拿走了,那它们现在在哪里?在公安局的证据保管室,还是已经到了某个不该去的地方? “周老师,刘建国在指挥部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矛盾?或者有没有人威胁过他?”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这个人,太认真了。”她哽咽着说,“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了的事,他非要较真。去年年底,他跟我说工地上用的钢筋标号不对,他写了报告上去,结果被领导骂了一顿,说他不懂大局。从那以后,他在单位就不太说话了,但回家以后,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他提到过赵维国这个名字吗?” 周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你……你认识赵市长?” “我不认识他。”陈默撒了一个谎,“我只是在调查中需要了解所有相关的人。” 周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建国提过。他说赵市长的秘书找过他,让他‘注意言辞’。具体怎么回事,他不肯跟我说,只说了一句——‘有些人,碰不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陈默等了片刻,确认周敏没有更多要说的了,才站起身。 “周老师,谢谢您。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您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他把一张只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放在茶几上,压在水杯下面。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忽然说了一句:“陈同志,建国他……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吗?”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她希望他说不是,又希望他说是。如果是自杀,那至少证明刘建国是主动选择的死亡,而不是被人害死;但如果是他杀,那她就有了一个仇恨的对象,一个可以追问“为什么”的方向。 “周老师,我现在不能回答您这个问题。”陈默说,“但我会尽力查清楚。” 他走出门,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回到车上,陈默没有立即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建国写举报信的时间线、碎纸片被警察拿走、赵维国的秘书警告过他——这些碎片正在拼出一幅不那么乐观的图景。 他拿起手机,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临江新城项目指挥部大楼的监控录像,特别是坠楼当天下午的。看看警方有没有调取,调取了哪些时段的。” 发完消息,他发动车子,开往临江公安分局。 他约了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李成钢,九点。 八点四十五,陈默到了公安分局。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车身上的蓝色条纹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他走进大楼,在值班室登记了身份,被一个辅警带到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个铜牌:“刑侦大队副大队长”。 李成钢已经在里面了。他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脸膛黝黑,穿着一件短袖警服,领口微微敞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风扇的吹动下散成一团模糊的白。 “陈主任,坐。”李成钢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隔着桌子和他握了握手。力度很大,像在试探什么。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李队,我想看一下刘建国坠楼的现场调查报告。” 李成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又把盖子拧上。这个过程用了七八秒钟。 “马书记打过电话了。”李成钢说,“但是陈主任,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中,按照程序,调查报告不能对外提供。” “我不是‘对外’。”陈默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临江新城项目调查组是省纪委批准成立的,我作为副组长,有权调取与举报内容相关的所有材料。刘建国是举报人,他的死与举报内容高度相关。我需要看到报告。” 李成钢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衡量。他在衡量陈默的份量,衡量自己在这个事情上能扛多久。 “报告我可以给你看。”李成钢终于说,“但不能带走,也不能拍照。你只能在我这里看。” “可以。” 李成钢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了陈默。 陈默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现场调查报告一共八页,附了十几张现场照片。他快速浏览了报告的主要内容: 坠楼时间:6月15日16时23分左右。 坠楼地点:临江新城项目指挥部大楼七楼,东侧走廊窗户。 现场勘查情况:七楼东侧走廊窗户为推拉式,窗台高度1.05米,窗户开启宽度0.6米。窗台内侧有一枚完整的鞋印,与刘建国当天所穿的鞋底花纹一致。窗台外侧未发现第三者的指纹或足迹。 尸体情况:从七楼坠落,头部着地,颅骨粉碎性骨折,当场死亡。尸体表面未见抵抗伤或控制伤。 目击者证言:当时大楼内有多人在岗,但没有人看到坠楼过程。一名保洁员称在16时20分左右看到刘建国独自一人从电梯出来,走向东侧走廊。 初步结论:排除他杀可能,初步定性为自杀。 陈默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照片拍得很规范,从各个角度记录了现场和尸体的情况。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照片中,都没有出现七楼走廊的整体布局图,也没有监控录像的截图。 “监控录像呢?”陈默问。 李成钢的嘴角动了一下:“指挥部大楼的监控系统,在事发当天上午坏了。” 陈默抬起头,直视着李成钢的眼睛:“坏了?” “对。物业说监控主机出了故障,当天上午九点左右开始就没有录像了。技术员下午五点半才修好,恰好错过了事发时段。” “恰好。”陈默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成钢摊了摊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事实就是事实,没有监控就是没有监控。” 陈默把报告装回档案袋,还给了李成钢。他站起身,说了声“谢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李队,你做刑侦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里,你见过多少‘恰好’没有监控的自杀案?” 李成钢没有回答。他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陈默走出公安分局的大门,阳光已经变得刺眼了。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六月的天蓝得不讲道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陈主任,那个号码查到了,是临江本地的虚拟运营商号段,没有实名登记。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号码只发出过一条短信,就是发给你的。之后立即关机,再也没有开过机。”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走向他的灰色帕萨特。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有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没有多看,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那辆SUV没有跟上来。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盯上了。 雨后的临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沥青混合的味道。陈默把车开上主干道,汇入午前的车流。他没有去纪委,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临江边的一个停车场,熄了火,摇下车窗。 江水浑黄,缓缓向东流去。远处,临江新城项目的塔吊像一排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天际线上。 陈默点了一支烟,在烟雾中看着那些塔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刘建国从七楼坠落,在空气中划过最后几米,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是真的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如果是自己跳的,是什么让他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如果是被人推的,那些人又有多大的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 但陈默知道一件事:那封举报信,那个叫刘建国的人,那双在窗台上留下的鞋印——它们正在把他引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维国”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朝市纪委的方向开去。 调查组的工作,从今天下午才真正开始。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打响。

  发布时间:2026-04-14     发布者:乱弹琴的工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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