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出售】
深渊回廊第一集:坠楼者

分享
临江市的六月,雨水像一场没完没了的慢性病。
陈默站在省纪委大楼的走廊尽头,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像某种无声的暗示。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四十分钟,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被他捏出了一道褶皱。
“陈主任,方主任请您进去。”
秘书小周推开门,脸上挂着那种经过训练的不动声色。陈默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窗台的铁皮烟灰缸里——那是走廊里唯一允许吸烟的角落,烟灰缸上积了一层薄灰,说明最近很少有人在这里停留太久。
方远的办公室在省纪委大楼的十二层,门牌号1209。陈默敲门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推门进去,方远正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红色抬头的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来了?坐。”
方远五十出头,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衬得他的脸更加棱角分明。他是省纪委纪检监察室主任,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二十二年,外号“活档案”——据说全省厅级以上干部的问题线索,他脑子里都有一本账。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主动开口,这是纪委工作养成的习惯——在不清楚对方意图之前,多说一句都是多余的。
方远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用一块麂皮绒布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持续了将近半分钟,办公室里只有窗外雨声和布面摩擦玻璃的细微声响。
“临江新城的举报信,你看了?”方远终于开口。
“看了。”陈默说,“上周三到的信访室,转到我手里的时候是周四下午。”
“你的判断?”
陈默停顿了两秒。他知道这个问题不简单。方远不是在问他技术性意见,而是在试探他的态度——临江新城是全省“一号工程”,投资规模超过三百亿,牵涉到省、市两级多个部门。在这种项目上提出“判断”,本身就是一种风险。
“举报信的内容很具体。”陈默选择了最稳妥的表述方式,“提到了虚假招标、利益输送、工程偷工减体三个方向,而且附了具体的合同编号和银行账户后四位。不是普通的泄愤举报,写这封信的人,要么是项目内部的人,要么是能看到原始资料的人。”
方远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举报人叫刘建国,临江新城项目工程部的结构工程师。信是他本人投到信访室的,实名举报。”
陈默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当然已经查过了——收到举报信的当天下午,他就调阅了信访登记记录。刘建国,男,四十七岁,临江市人,中建三局派驻临江新城项目的结构工程师,从业二十三年,在业内没有不良记录。
“但是他死了。”方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我知道。”陈默说,“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从临江新城项目指挥部大楼坠楼。警方初步定性为自杀。”
“你怎么看?”
陈默又沉默了。他在来的路上反复想过这个问题。一个实名举报的人,在投递举报信后的第五天坠楼身亡。如果这是自杀,那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如果是他杀,那背后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要狠得多。
“我需要看到现场调查报告和法医初检结果,才能做出初步判断。”陈默说。
方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分不清是赞许还是嘲讽。“你在纪委干了十二年,还是这么谨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但有些时候,谨慎是奢侈品。”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十二楼的窗户被风吹得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省纪委决定成立调查组,对临江新城项目举报信中反映的问题进行初步核实。”方远转过身,“组长由临江市纪委副书记马国庆挂名,但实际工作由你牵头。你是副组长,全权负责。”
陈默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这不符合常规。调查组组长通常由派出单位的主要领导担任,副组长负责具体执行,但“全权负责”这四个字意味着,他实际上要承担组长的全部责任,却没有组长的权限和资源。
“马书记那边……”陈默试探性地问。
“马国庆会配合你。”方远打断了他,“这是省纪委的决定,临江市委已经知悉。”
陈默没有再问。他知道方远没有说出来的那层意思——临江新城项目牵涉的利益太大,市纪委副书记挂名组长,是为了在程序上“压得住”,但真正冲在前面的人是他陈默。如果查不出东西,他是第一责任人;如果查出东西却碰了不该碰的人,他也是第一责任人。
这是一个标准的“探路石”位置。
“我有一个条件。”陈默说。
方远抬起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调查组的人选,由我来定。”
方远沉吟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但有一条——你选的人,省纪委和临江市纪委要联合审核。这个程序不能省。”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方远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陈默面前,“你看看这个人。”
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站在一个建筑工地的脚手架前,手里拿着安全帽,对着镜头微笑。背景是半成品的混凝土框架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塔吊。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五秒钟,瞳孔微微收缩。
“赵维国。”他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赵维国,临江市副市长,分管城市规划、建设、交通。临江新城项目的政府分管领导,也是项目推进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同时,赵维国还有一个身份——陈默的姐夫。陈默的姐姐陈静,十年前嫁给了赵维国,那时候赵维国还只是临江市建设局的一个处长。
方远没有错过陈默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等了片刻,才说:“举报信里直接点到了赵维国的名字。信访室做匿名化处理的时候,把他的名字涂黑了,但你作为调查组副组长,有权看到原始版本。”
陈默把照片推回去:“我看到了。”
“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方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申请回避,调查组换人。我可以安排,不会影响你的职业生涯。”他收起一根手指,“第二,不回避,但你得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调查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不管查到谁,都得一查到底。”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动声。
陈默想到了很多事情。他想到了姐姐陈静上个月的家庭聚餐,赵维国在饭桌上谈笑风生,给每个人夹菜,问他“小默,最近工作忙不忙”。他想到了妻子林月在他出门前说的那句“早点回来,今晚炖了汤”。他想到了那封举报信上的每一个字,那些精准的合同编号和银行账户后四位,像一颗颗钉子,钉在某个看不见的棋盘上。
“我不回避。”陈默说。
方远看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评价性的话。他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陈默:“这是任命通知。明天开始,你正式进驻临江。调查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临江市纪委四楼,相关资料已经调集了一部分,剩下的需要你亲自去要。”
陈默接过文件,折叠好,放进档案袋里。
“方主任,刘建国的遗体现在在哪里?”
“临江市殡仪馆。警方今天上午完成了初步尸检,正式报告还要等几天。”方远顿了顿,“但你最好先去见一个人。”
“谁?”
“刘建国的妻子。她叫周敏,在临江市第三中学教书。昨天下午警方通知她认尸之后,她就没再出过家门。”方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推过来,“别穿制服去,也别开纪委的车。她现在的状态,看到任何公家的人都会本能地防御。”
陈默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地址,折好放进口袋。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远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陈默,临江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你做好准备。”
陈默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月发来的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炖了莲藕排骨汤。”
他打了两个字:“回的。”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能要晚一点。”
电梯到了。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流像眼泪一样往下淌。
从省纪委大楼出来,陈默没有直接回临江。他开着自己的车——一辆灰色的老款帕萨特,车龄七年,里程表上十二万公里——在省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上了通往临江的高速公路。
这是他在纪委工作多年养成的习惯。不是因为被害妄想,而是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启动,就会有人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它继续。
高速公路上车辆不多,雨刷以恒定的频率左右摆动。陈默打开收音机,调到本地新闻频道,果然听到了关于刘建国坠楼的报道。
“……昨天下午,临江新城项目指挥部大楼发生一起坠楼事件。经警方确认,坠楼者为该项目工程部结构工程师刘建国,今年四十七岁。据现场目击者称,刘建国从大楼七楼坠落,当场死亡。警方初步调查后排除了他杀可能,初步定性为自杀。目前,临江新城项目方已对死者家属表示慰问,并表示将积极配合警方做好善后工作……”
陈默关掉了收音机。
“排除了他杀可能”——警方的通报措辞很标准,但“初步”这个词用得很微妙。他见过太多“初步定性自杀”最后变成他杀的案子,也见过太多“初步定性自杀”最后真的就是自杀的案子。他不想预先下结论,但一个实名举报的人在举报后五天坠楼,这个时间点,足以让任何一个有基本逻辑能力的人产生怀疑。
他想起方远说的那句话——“临江这潭水,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
临江,这个他生活了三十八年的城市,这个他以为足够了解的地方,正在向他展示另一副面孔。
一个小时后,陈默下了高速,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临江市纪委。
市纪委在市委大院的东侧,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外墙刷着“忠诚、干净、担当”六个红色大字。门卫认识他的车,抬杆放行。他把车停在楼后的车位上,拎着档案袋走进大楼。
四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办公室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临江新城项目调查组”几个字。陈默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纸箱,听到门响,站起来转过身,露出一个阳光过头的笑容:“陈主任,您来了!我还以为您要明天才到呢。”
这是小赵,大名赵一鸣,市纪委三室的年轻干部,三年前从检察院转隶过来的,陈默带过他一个案子,手脚麻利,脑子活络,就是有时候话太多。
“谁让你来的?”陈默问。
“马书记让我先过来把办公室收拾一下,说您今天可能会来。”小赵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纸箱,“资料已经送来了一批,我还没来得及整理。另外,马书记说让您回来后先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默看了看手表,下午五点四十。马国庆应该还没走。
马国庆的办公室在五楼,比陈默的大了一倍,办公桌后面是一面书柜,摆满了各种党纪法规和反腐倡廉的书籍。马国庆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到陈默进来,站起身,隔着办公桌伸出手:“辛苦了,辛苦了,快坐。”
陈默握了握他的手,在客椅上坐下。马国庆五十出头,圆脸,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带着浓重的临江口音。他是临江本地人,从基层一步一步干上来的,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六年,再过两年就该退二线了。
“方主任跟你都谈了吧?”马国庆给他倒了杯茶,“这次省里很重视,临江新城这么大的项目,出了举报信,谁都不敢掉以轻心。老哥我这边全力支持你,你尽管放手去查,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讲。”
陈默端着茶杯,没有喝茶。他知道马国庆这些话的意思——“全力支持”是真,“尽管放手去查”是客气。在市纪委这个系统里,马国庆是那种典型的“老机关”,做事讲究程序和平衡,不会轻易得罪任何一方。让他来当这个挂名组长,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临江市委不希望这个调查闹得太大。
“马书记,我想先看一下刘建国坠楼的现场调查报告。”陈默放下茶杯,直接切入正题。
马国庆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这个……报告在公安局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协调了,应该这一两天就能拿到。你也知道,跨部门调材料,程序上要花点时间。”
陈默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是“协调不下来”,而是“需要时间”——这意味着有人不想让他太快看到那份报告。
“那警方那边,我想约一下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了解一下初步情况。”
“行,我给你约。”马国庆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然后挂了,“临江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副大队长姓李,叫李成钢。明天上午九点,你去他办公室找他,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陈默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马国庆打电话的时候,目光飘向窗外,没有和他对视。
从马国庆办公室出来,陈默没有直接回调查组的办公室,而是站在走廊的窗前抽了一支烟。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薄薄的晚霞,把市委大院的楼顶染成暗红色。楼下的停车场上,一辆黑色的奥迪A6刚刚驶入,停在了专用车位上。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是赵维国。
赵维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稳健地朝大楼走来。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四楼窗口的陈默。
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短暂地交汇。
赵维国朝他微微点了点头,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然后低下头,走进了大楼的门厅。
陈默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离开了走廊。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家在市中心的锦绣花园小区,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是五年前买的,首付是林月出的——那时候林月的律师事务所作了几单大案子,收入比他这个纪委干部高了不止一个量级。这件事在他们家从来没有被拿出来说过,但陈默心里一直有根刺。
林月听到钥匙声,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快去洗手,汤刚好。”
陈默换了鞋,把档案袋放进书房,锁上抽屉,然后去洗手。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三十八岁的脸上已经有了细纹,眼袋比去年重了不少,头发也白了几根。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菜。莲藕排骨汤、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一小碟花生米。林月坐在他对面,给他盛了一碗汤,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今天省里开会了?”林月随口问。
“嗯。”陈默喝了一口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的鲜味都融进了汤里,“省纪委那边有个培训会,让我去听了一下。”
林月没有追问。她是律师,太清楚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陈默碗里:“多吃点,最近瘦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客厅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省内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的白噪音。
“姐今天打电话来了。”林月忽然说。
陈默的筷子停了一下:“说什么了?”
“说维国最近压力很大,临江新城项目到了关键阶段,上面盯得紧,下面也不省心。让你有空多去看看他们。”
陈默没有接话。他把碗里的鱼吃完,放下筷子,看着林月:“月月,如果有一天,我查的案子查到了你认识的人,你会怎么想?”
林月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你在纪委干了十二年,我什么时候干涉过你的工作?”她顿了顿,“但我也要告诉你,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下属。有些话,你说之前要想清楚。”
这是林月的风格。她从不正面冲突,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
晚饭后,陈默收拾了碗筷,林月在客厅看案卷——她最近在做一个建筑工程纠纷的案子,资料铺了一茶几。陈默走进书房,锁上门,打开抽屉,拿出那份举报信的复印件。
他把举报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刘建国的字写得很工整,像是用工程制图的习惯来写字,每一笔都力求精准。举报信一共七页,第一页是概述,后面六页是附件,包括三份合同的编号、四个银行账户的信息、以及一个时间线——从项目立项到招标、到施工、到变更设计、到追加预算,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对应的“异常情况说明”。
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在第四页的中间部分,刘建国写了这样一段话:“2019年3月15日,临江新城项目一标段桩基工程招标,共有七家企业投标。评标结果显示,报价最高的临江建工集团以高于最低报价百分之十八的价格中标。评标委员会给出的理由是‘技术方案最优’,但据我所知,临江建工集团的技术方案是在开标前三天才完成修改的,而修改的内容,与招标文件中某一项不公开的技术参数完全吻合。”
不公开的技术参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提前泄露了标底的技术部分。在工程招标中,这属于典型的“内定”操作手法——先把技术参数设成一个只有特定投标人才能满足的条件,然后在开标前把参数透露给这家公司,让他们做出“恰好”符合要求的技术方案。
陈默拿起桌上的红笔,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翻到第五页,刘建国列出了一张表,上面是四家公司的名字和对应的银行账户后四位。其中一家叫“临江广源建筑材料有限公司”的账户信息后面,刘建国用括号加了一行小字:“该账户实际控制人为赵某某。”
赵某某。赵维国。
陈默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了举报信。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建设工程招标投标管理办法》,翻开某一页,假装在看书,实际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在想一个问题:刘建国是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一个工程部的结构工程师,按理说接触不到招标环节的核心文件,更不可能知道银行账户的实际控制人。除非——他有内部线人,或者他本人就是某个环节的参与者。
一个参与者为什么会实名举报?除非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或者他良心发现,或者——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陈默想到了刘建国坠楼的画面。七楼,不算太高,但足以致命。如果是自杀,他为什么选择在指挥部大楼跳?那里有监控,有目击者,动静太大。如果他是他杀,凶手为什么要选择那么显眼的地方?把他推下楼的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根本不担心被查出来——因为他们确信,警方的调查不会深入。
陈默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他揉了揉眉心,把举报信重新锁进抽屉,关灯走出了书房。
林月已经不在客厅了,茶几上的案卷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主卧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陈默洗漱完,躺到床上。林月背对着他,呼吸均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他关了灯,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模糊得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刘建国不是自杀。小心赵维国。”
陈默猛地坐起来,手指飞快地回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再拨,关机。
他打开短信的详细信息,号码显示来自临江本地,但运营商信息被隐藏了。他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然后把短信截了图,转发给了小赵,附了一句话:“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小心点。”
三分钟后,小赵回了一个字:“好。”
陈默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再也睡不着了。
他想到了方远的警告,想到了马国庆的推诿,想到了赵维国在大楼门口的那个点头,想到了林月在饭桌上那句“维国最近压力很大”。所有的线索像一根根细线,正在慢慢拧成一条绳索。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六月的天亮得很早。五点刚过,鸟就开始叫了。
陈默没有惊动林月,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洗漱完毕,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是纪委的工作服,就是普通的便装——把车钥匙和手机装进口袋,出门了。
他没有去市纪委,而是按照方远给他的地址,开车去了临江市第三中学。
三中在老城区,学校不大,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陈默把车停在离校门两百米的路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按照方远说的,周敏应该在家——她昨天请假了,今天也没有去学校。
周敏的家在学校后面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六层,没有电梯。陈默爬上四楼,在401的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些。
门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人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憔悴,眼睛红肿,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
“您是……”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整夜。
“周老师您好。”陈默没有用纪委的身份,他掏出自己的工作证,但没有递过去,只是让她看了一眼,“我是省纪委的工作人员,姓陈。关于您丈夫的事情,我想跟您谈谈。如果您现在不方便,我可以改天再来。”
周敏的眼神从空洞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要把门关上了。
门却打开了。
“进来吧。”她转过身,趿拉着拖鞋往屋里走。
屋子里很整洁,但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冷清。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刘建国、周敏、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三个人都笑着,背景是某个旅游景点的山水。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没有给陈默倒水,也没有让座的意思。陈默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和她保持着一个适当的距离。
“周老师,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这个时候来打扰您,我很抱歉。”陈默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有些问题,我必须问。您可以选择不回答,也可以随时让我走。”
周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家居服的袖口。
“刘建国在出事之前,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不寻常的话?或者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的情绪?”
周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说过。”她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过很多次。他说他做了一件大事,一件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情的大事。我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我只觉得他疯了。”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些话的?”
“大概……一个星期前。”周敏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那几天他一直在写东西,写到很晚。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在写一封信’。我以为是给儿子写的,没在意。”
“那封信,您见过吗?”
周敏摇了摇头:“他写完之后,装进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他说要去省城办点事,晚上回来。他走了以后,我收拾书房的时候,看到垃圾桶里有一些撕碎的纸片。我捡起来拼了一下,上面写着一些公司的名字和数字,我看不懂,就又扔了。”
陈默的神经绷紧了:“那些碎纸片还在吗?”
“昨天警察来的时候,我让他们看了。他们拍了照,然后把碎纸片拿走了。”
陈默在心里骂了一句。如果那些碎纸片真的被警察拿走了,那它们现在在哪里?在公安局的证据保管室,还是已经到了某个不该去的地方?
“周老师,刘建国在指挥部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发生过矛盾?或者有没有人威胁过他?”
周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这个人,太认真了。”她哽咽着说,“别人觉得差不多就行了的事,他非要较真。去年年底,他跟我说工地上用的钢筋标号不对,他写了报告上去,结果被领导骂了一顿,说他不懂大局。从那以后,他在单位就不太说话了,但回家以后,他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他提到过赵维国这个名字吗?”
周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看着陈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你……你认识赵市长?”
“我不认识他。”陈默撒了一个谎,“我只是在调查中需要了解所有相关的人。”
周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建国提过。他说赵市长的秘书找过他,让他‘注意言辞’。具体怎么回事,他不肯跟我说,只说了一句——‘有些人,碰不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陈默等了片刻,确认周敏没有更多要说的了,才站起身。
“周老师,谢谢您。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您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他把一张只写着手机号码的纸条放在茶几上,压在水杯下面。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敏忽然说了一句:“陈同志,建国他……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吗?”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期待——她希望他说不是,又希望他说是。如果是自杀,那至少证明刘建国是主动选择的死亡,而不是被人害死;但如果是他杀,那她就有了一个仇恨的对象,一个可以追问“为什么”的方向。
“周老师,我现在不能回答您这个问题。”陈默说,“但我会尽力查清楚。”
他走出门,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回到车上,陈默没有立即发动车子。他坐在驾驶座上,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建国写举报信的时间线、碎纸片被警察拿走、赵维国的秘书警告过他——这些碎片正在拼出一幅不那么乐观的图景。
他拿起手机,给小赵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临江新城项目指挥部大楼的监控录像,特别是坠楼当天下午的。看看警方有没有调取,调取了哪些时段的。”
发完消息,他发动车子,开往临江公安分局。
他约了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李成钢,九点。
八点四十五,陈默到了公安分局。这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门口停着几辆警车,车身上的蓝色条纹在阳光下有些刺眼。
他走进大楼,在值班室登记了身份,被一个辅警带到了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个铜牌:“刑侦大队副大队长”。
李成钢已经在里面了。他四十岁左右,身材魁梧,脸膛黝黑,穿着一件短袖警服,领口微微敞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风扇的吹动下散成一团模糊的白。
“陈主任,坐。”李成钢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隔着桌子和他握了握手。力度很大,像在试探什么。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李队,我想看一下刘建国坠楼的现场调查报告。”
李成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立即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又把盖子拧上。这个过程用了七八秒钟。
“马书记打过电话了。”李成钢说,“但是陈主任,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中,按照程序,调查报告不能对外提供。”
“我不是‘对外’。”陈默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临江新城项目调查组是省纪委批准成立的,我作为副组长,有权调取与举报内容相关的所有材料。刘建国是举报人,他的死与举报内容高度相关。我需要看到报告。”
李成钢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衡量。他在衡量陈默的份量,衡量自己在这个事情上能扛多久。
“报告我可以给你看。”李成钢终于说,“但不能带走,也不能拍照。你只能在我这里看。”
“可以。”
李成钢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用钥匙打开最下面一层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了陈默。
陈默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现场调查报告一共八页,附了十几张现场照片。他快速浏览了报告的主要内容:
坠楼时间:6月15日16时23分左右。
坠楼地点:临江新城项目指挥部大楼七楼,东侧走廊窗户。
现场勘查情况:七楼东侧走廊窗户为推拉式,窗台高度1.05米,窗户开启宽度0.6米。窗台内侧有一枚完整的鞋印,与刘建国当天所穿的鞋底花纹一致。窗台外侧未发现第三者的指纹或足迹。
尸体情况:从七楼坠落,头部着地,颅骨粉碎性骨折,当场死亡。尸体表面未见抵抗伤或控制伤。
目击者证言:当时大楼内有多人在岗,但没有人看到坠楼过程。一名保洁员称在16时20分左右看到刘建国独自一人从电梯出来,走向东侧走廊。
初步结论:排除他杀可能,初步定性为自杀。
陈默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把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照片拍得很规范,从各个角度记录了现场和尸体的情况。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照片中,都没有出现七楼走廊的整体布局图,也没有监控录像的截图。
“监控录像呢?”陈默问。
李成钢的嘴角动了一下:“指挥部大楼的监控系统,在事发当天上午坏了。”
陈默抬起头,直视着李成钢的眼睛:“坏了?”
“对。物业说监控主机出了故障,当天上午九点左右开始就没有录像了。技术员下午五点半才修好,恰好错过了事发时段。”
“恰好。”陈默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成钢摊了摊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事实就是事实,没有监控就是没有监控。”
陈默把报告装回档案袋,还给了李成钢。他站起身,说了声“谢谢”,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转过身:“李队,你做刑侦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里,你见过多少‘恰好’没有监控的自杀案?”
李成钢没有回答。他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
陈默走出公安分局的大门,阳光已经变得刺眼了。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六月的天蓝得不讲道理。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陈主任,那个号码查到了,是临江本地的虚拟运营商号段,没有实名登记。通话记录显示,这个号码只发出过一条短信,就是发给你的。之后立即关机,再也没有开过机。”
陈默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走向他的灰色帕萨特。
他拉开车门的时候,余光扫到马路对面有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没有多看,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
后视镜里,那辆SUV没有跟上来。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被盯上了。
雨后的临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和沥青混合的味道。陈默把车开上主干道,汇入午前的车流。他没有去纪委,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临江边的一个停车场,熄了火,摇下车窗。
江水浑黄,缓缓向东流去。远处,临江新城项目的塔吊像一排巨大的十字架,矗立在天际线上。
陈默点了一支烟,在烟雾中看着那些塔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刘建国从七楼坠落,在空气中划过最后几米,砸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是真的自己跳下去的,还是被人推下去的?
如果是自己跳的,是什么让他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如果是被人推的,那些人又有多大的胆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
这些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
但陈默知道一件事:那封举报信,那个叫刘建国的人,那双在窗台上留下的鞋印——它们正在把他引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赵维国”的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朝市纪委的方向开去。
调查组的工作,从今天下午才真正开始。
而这场战争,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