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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 大学
【校园戏剧投稿+剧本】+《颜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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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esley     时间:2026-05-23 15:22:19     阅读:22

独角戏《颜体》

编剧:徐凌雪 上海戏剧学院

 

人物:

颜真卿:字清臣,唐代书法巨擘,一代忠烈名臣。其书熔铸筋骨,开颜体一脉成千古典范;其人刚正炳焕,以一生践行忠义本心。拜师张旭悟透书法与人格的共生之道,入仕后抗奸佞、守朝堂,安史之乱中率众揭竿讨贼,以一介文臣扛起守土安邦之责;晚年遭奸相构陷出使叛营,宁死不降、慷慨殉国,享年76岁。他将中华民族的浩然正气熔铸于笔墨与骨血,成为刻入民族基因的精神图腾。他是万千中华志士的缩影,而正是无数如他一般守节持正、以身殉道、心怀家国的儿女,以风骨为柱、以忠魂为梁,撑起了民族的脊梁,让中华文明历经千年劫难而绵延不绝,铸就了深入骨髓的民族自信。

 

前置情境·三希堂品帖

 

【 多媒体浮现清代紫禁城三希堂实景:紫檀书案铺展法帖,珐琅彩墨砚静置案中,轻缓古琴曲《平沙落雁》。

 

【 画外音(乾隆):得天,朕自幼临池,最爱右军。你看这《快雪时晴帖》,笔势流转如行云流水,清风拂面一般,世人皆道《兰亭》是书道极致,朕看这三希藏帖,才是真滋味。这般飘逸秀润,最合朕心,张卿,你说是也不是?

 

【 画外音(张照):皇上天纵聪颖,早深得右军三昧。只是臣斗胆问一句,皇上爱右军,是爱其字的飘逸,还是慕其人的风度?】

 

【 画外音(乾隆,微怔):这……右军飘逸不群,自然是字如其人,二者本就分不开。

 

【 画外音(张照):皇上所言极是。那臣请皇上再看一幅,便知字如其人,还有另一番模样。】

 

【 多媒体画面轻转,《快雪时晴帖》缓缓淡去,颜真卿《祭侄文稿》摹本铺展开来,纸页上的涂改痕迹、枯润交错的墨迹,与二王的秀润形成鲜明视觉对比。

 

【 画外音(乾隆,语气略显意外):此乃颜清臣的《祭侄稿》?朕观其墨,狼藉满纸,泪痕斑斑,笔锋也无甚灵秀,何及右军的超逸洒脱?

 

【 画外音(张照):皇上看的是笔墨形迹,臣看的是字里的肝胆。您瞧这笔锋顿挫,如锥画沙。鲁公写这帖时,兄杲卿守常山殉国,侄季明惨死,满门数十口皆丧于安史之乱。王右军写的是魏晋风流,是个人的超脱;鲁公写的,是家国社稷,是心口的泣血啊。

 

【 画外音(乾隆):原来如此……朕尝闻鲁公抗安史、守平原,一门忠烈,竟不知背后是这般锥心之痛。这等以血肉铸笔墨、以生命践初心的墨迹,实乃至宝!

 

【 画外音(张照):皇上圣明。

 

【 画外音(乾隆):得天此言,点醒朕矣!朕当将《祭侄文稿》悉心珍藏,亲题观款,入石渠宝笈,与三希帖同列御藏!

 

【 多媒体光影缓缓暗去,短暂留白,随即序幕……

 

序幕

 

【 舞台或悬挂或铺满颜真卿的书法拓片,空灵飘逸,配合灯光亦有悲怆之感。

 

【 灯光昏暗,仅一束白灯打在中央书案上,案堆残纸。 背后是一棵巨大的、枯死的银杏树剪影,枝桠如戟。

 

【 颜真卿着破官袍,伏于书案前写字。

 

颜真卿  贞元元年正月五日,真卿自汝移蔡,天也。天之昭明,其可诬乎!有唐之德,则不朽耳。十九日书。

 

【 猛然爆发的破门声!杂沓脚步声涌入。

 

【画外音(辛景臻)】颜太师,字写完了?大王有令,送太师上路!

 

颜真卿 (掷笔)此我殡所也。我颜家,从孔门颜渊起,就没出过软骨头!(转向虚空怒吼)李希烈!你能杀死我,你能杀光这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吗?(身体突然前倾,双臂反剪。他脚步踉跄,但头颅高昂。)放开!某,自去便了!

 

颜真卿  陛下,臣颜真卿,以此残躯,践行四朝之约。死而后已,不敢负国!

 

【画外音】动手!

 

【 绞索勒紧的“滋滋”声,混着骨骼轻微摩擦声,皮鼓模拟心跳渐次清晰、加

 

速。

 

【 灯光疯狂闪烁,寒风声加剧。

 

【 灯光骤灭。

 

【 一声巨大沉闷的心跳停止声,继而响起越来越强劲的心跳声。

 

第一幕  初潮

 

【 字幕浮现:

 

「开元二十二年,长安。当时二十六岁的颜真卿进士及第。他那时还不知,自

 

己将要走过怎样的一生。」

 

【 灯渐亮,舞台中央置竹榻,案头摆历书、笔墨,一派开元年间书斋光景。

 

【 朗朗童声诵《千字文》,清越悠远,北方仲春的晨雾似漫上舞台。

 

颜真卿 (猛地自竹榻坐起,手抚脖颈,大口喘息,指尖摩挲肌肤,触之温热光滑,无半分勒痕)呃……(呆滞片刻,赤足至镜前,反复查看,而后掌掴自身,痛感刺骨)疼!果然是梦!(忽而大笑,绕室疾行,指尖轻触案几、窗棂)这是我的弗措斋!我的弗措斋!

 

【 窗外一声鸡鸣,紧接着承天门启门鼓(咚——咚——)

 

颜真卿 (侧耳倾听)这……这是长安承天门的启门鼓!(扑向案头历书,手抖翻页)开元二十二年……二月……(倒吸凉气)放榜日!今天是礼部放榜的日子!

 

【 街鼓“咕隆隆——咕隆隆——”

 

颜真卿  九衢十三街的街鼓跟着应和了!(疾整衣衫,口中自语)坊门尽开,天门向我颜真卿敞开矣!(转身向虚空,接胡饼,指尖似避灼热)娘,烫。(拱手,神色恭谨又带少年意气)每逢大事有静气,母亲放心,今科若不取某,天下无士可取。(作被训斥状,缩颈笑)儿狂妄,儿知过。(跑圆场,气喘吁吁却兴奋异常)看这景风门外,好家伙,人山人海啊!

 

【 舞台灯光骤然大亮,金碧辉煌,鼓锣齐鸣,吏部选院的朱红大门、鎏金榜墙

 

赫然如现。

 

颜真卿 (挤入人群,仰首望榜,目露急切)吏部选院…… 好一座大殿!琉璃耀金,宛若仙阙。肃静!听!

 

【画外音(吏部官,长安官话)】皇唐开元二十二年……诏告天下……荐贤举能……

 

颜真卿 (屏息,双拳紧握)快念!快念!

 

【画外音(吏部官)】状元……李琚。接下来是甲科……甲科第一,颜真卿!

 

颜真卿 (不敢置信) 某?颜真卿?诸位,我没听错吧?(挤出人群,坐于阶前,自怀中取半块凉胡饼,折花枝嗅之,长舒一口气,眉眼舒展)真香。长安的风,今日竟带甜意。(望天际鸽群,白云悠悠,咬一口胡饼,如食珍馐)埋头苦读二十春,今日中榜跃龙门。(起身,展臂如抱长安,意气风发)阳光灿烂风送爽,身轻飘然似凌云。明日雁塔题名处,必书我名颜清臣!(拍栏长啸)皇榜墙前放声笑,我辈岂是等闲人!哈哈哈哈!大唐,我颜真卿……来了!

 

【 舞台灯光渐暗,仅留追光打清臣,他身着沾满墨迹的长衫,手握毛笔。

 

颜真卿 (缓步至台前,语含追忆)开元二十二年,兴庆宫殿试,陛下拿着我的《梓材赋》,赞我字横平竖直,遒劲有力,问我书诀,我脱口而出:“心正则人正,人正则笔正。” 陛下龙颜大悦,欲授监察御史,因高力士言我未过吏部铨选,暂授九品秘书省校书郎。那年,我二十六岁,娶韦氏弦娘,春风得意马蹄疾。(语转仰慕)新婚喜宴,贺知章大人携张旭先生至,我一腔壮志,尽化敬仰。张旭先生,世称“张颠”,醉后以发濡墨作书,醒后竟不自识。我十二岁于吴县遇之,先生醉中抚我头言:“他日当收汝为徒。” 一句醉语,我藏之十数载。(轻叹)那日先生至,酒气满身,我年少气盛,竟当着满堂宾客、新妇之面,跪地求拜师,先生却拂袖拒之。

 

【 画外音与多媒体:卿以御赐左库碧液相赠欲求字,张旭屏退众人,于粉墙

 

书《千字文》,醉步挥毫,墨溅卿身,卿伏于桌下,观其笔法,时而如惊雷裂石,时而如流水潺潺,时而如苍松倒挂,时而如疾风骤雨!卿看得痴了,竟忘了身是新郎。直到张旭先生书至“菜重芥姜”突然忘文,卿脱口续“海咸河淡,鳞潜羽翔”,旭怒而掀桌。

 

颜真卿 (语含感念)先生嘱之:“学书没有捷径,和做人一样,只有一条光明大道,那就是在苦练中感悟笔法意趣。教,是教不出书法家的!”先生之语,我刻于心底,便知,我与先生这师徒缘分,算是定下了。后数年,我升迁长安县尉,初入宦海,只道守“心正”二字,便可立身,却不知这官场,竟比书法难上百倍。

 

【 灯光转沉,舞台光影渐浊,案头笔墨换作公文,颜真卿步履渐沉。

 

颜真卿   官场这碗饭,不好吃啊。我以为,只要心正,只要像先父说的那样“直

 

心为德”,这官就能做下去。(冷笑)可是,这世道,直木先伐,甘

 

井先竭。

 

颜真卿 (持公文,一字一顿)京兆府萧灵、宰相李林甫手谕:“颜真卿恃才傲

 

物,目无上峰,专横武断,停职反省!”(掷公文于地)反省?我反省何?反省我捕盗安民?反省我查私铸铜钱,触了诸公的钱袋?(踱步于台,秋风声起,槐叶簌簌飘落,如坠寒雨)我独行于长安天街,只觉自身如飘萍,无枝可依。(席地而坐,合掌诵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念之千遍,心中不平,仍如野草疯长。

 

【 孩童哭着拍门“爹爹,你不要我们了吗?”

 

颜真卿 (闭眼,声软,含愧)弦娘抱百日之儿颇,对我说:“嫁鸡随鸡,嫁狗

 

随狗,你不做官,我们也能活下去。”(睁眼,目有光)李白不仕,乃

 

为诗仙;李善不仕,仍是大儒。我有一手书法,岂不能养活妻儿?(语

 

转落寞,垂首)话虽如此,我仍心有不甘!我颜真卿,难道竟只配做个失意县尉?

 

颜真卿 (素色儒衫,手持酒坛和鲤鱼)天宝五载的冬天,我弃官了。无官一身轻,我终于可以去洛阳了!(兴奋托举酒坛)洛阳藏龙卧虎,最重要的是,我的老师张旭张长史在那里!这一次,我不再是那懵懂的新郎官。 那天在左金吾卫将军府,张长史见了我,还是那副老样子,爱答不理,但看见酒,眼睛就笑成了缝。也就在那天,我有幸见证了开元天宝年间洛阳的“一日三绝”!这简直是老天爷赏给我的造化!裴旻将军,那是大唐的“剑圣”;吴道子师兄,那是“画圣”;加上我的老师“草圣”张旭。这三位神仙聚在天宫寺,要为裴将军过世的老母亲做功德。那是怎样的一天啊!天宫寺人山人海,连墙头上都爬满了人。

 

颜真卿  虽然见了“三绝”,可我心里的结还是没解开。(双手扶地)那天我忍不住了,像讨债的恶鬼一样冲进老师书房,我跪在地上,眼泪都要下来了:“先生,学生这次来洛阳,就是为了求笔法秘诀!求不到,我寝食难安!我恨不得做先生的奴仆,只求先生指点迷津!”

 

颜真卿  或许是被我的诚心打动,他终于起身。我们来到了“竹堂”,老师脱了鞋,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那一刻,我觉得他不再是个癫狂的醉汉,而是一尊庄严的佛,一位得道的仙。他开始问我三国钟繇的“笔法十二意”。

 

“平,是什么?”老师问。

 

我立刻应答:“横画如千里阵云,隐隐然其实有形。”

 

“直,是什么?”

 

“纵画如万岁枯藤,虽枯而气得。”

 

“均、密、锋、力、轻、决、补、损、巧、称……”

 

这十二个字,我背得滚瓜烂熟。

 

老师听着我的回答,频频点头。但他最后说了一段话,才真正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沌的脑壳。

 

【  颜真卿走到舞台中央,情绪达到了高潮。他拿起一支长锋大笔,运笔的动作

 

充满了力量和自信。

 

颜真卿  我此刻方悟!彻悟矣!我之书,即我之人也!我当书家国天下之重,书忠臣烈士之骨,书泰山压顶而不折的气节!此一笔落,当如裴将军之剑,斩尽奸邪!此一笔落,当如吴道子之画,警醒世人!此一笔落,当如张长史之狂草,直抒胸臆!纵世道晦冥,贬谪加身 ,某守此道,至死不渝!

 

颜真卿 (整冠敛袍)告别张长史,某归长安,时年三十有八。我不再模仿褚遂良的秀润,也不刻意追先生的狂草,从此只写我本心的字。有人笑话我,说我的字像乡下庄稼汉。庄稼汉好啊!这大唐的江山,不就是靠庄稼汉种出来的吗?我不要做庙堂里的泥塑木雕,我愿为郊野苍松,扎根大地,风摧不偃,雷劈不折!

 

第二幕  沉浮

 

【 舞台上的光影开始旋转,聚光灯缓缓化开。

 

【 颜真卿手中的那支笔,变成了一块沉重的笏板。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进士,他的步伐变得沉重,背影显得孤峭。他就在这流动的光影里行走,走过开元盛世的尾声,走进天宝年间的阴霾。

 

颜真卿 (抚笏板,语含自嘲)进士及第之日,恍如隔世。天宝六载仲夏,我年四十一,授御史台监察御史。提拔我的,正是当时的侍御史杨钊,也就是后来权倾天下的杨国忠,贵妃之从兄也。(冷笑一声,声含鄙夷)彼时天下皆称盛世,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可在我眼中,不过是一口巨大的染缸,纵是绫罗绸缎入内,亦会沦为污浊抹布。曾有人劝我,随波逐流,同流合污,是人生的大智慧。可朝堂之上妖风阵阵,若人人噤声不言,这乾坤社稷,浩然之气何用?

 

【 沉闷雷声滚滚而来

 

颜真卿  天宝十二载,长安暑热如蒸笼。李林甫身死,兵部已是杨国忠的天下,我迁武部员外郎。北边安禄山身兼三镇节度使,养兵十五万,虎视眈眈,满朝文武谁不知是养虎为患?可谁敢直言进谏?杨国忠那厮,恰似峨眉山的泼猴,仅凭国舅身份,便坐上政事堂第一把交椅。一行书不读,半分功不立,竟身兼四十余使职,权倾朝野,何其荒唐!

 

颜真卿 (拍案而起,声含愤懑)他竟篡改吏部选官规矩,扬言“三月之事一日毕,金银足够,猪狗亦可着紫佩金”!三百应选之人,一日之内便定夺任用,九成皆是贪官酷吏、禄鬼庸吏之流,只需送足金银,便能摇身一变身居要职。这帮人竟还凑钱为他立功德碑,妄称“流芳万世”!他逼鲜于仲通作《国舅颂》,又假冒御旨,令我书碑刻石。鲜于兄身不由己,持文稿见我,我瞥见文题便怒发冲冠,将文稿狠狠砸回。

 

颜真卿  可杨国忠哪肯罢休?他派人将我召入府中。

 

【画外音(杨国忠,蜀地口音)】颜真卿,本相念你有才,特来抬举你!蜀锦二十匹,青钱二百贯,五花龙驹两匹,这些够不够?东西皆在此处,你且数数,够你颜家三世衣食无忧了!

 

颜真卿 (苦笑)三世衣食无忧?我颜家三代清贫,从未见过这般厚赠。说实话,那一瞬间,我心跳都乱了节拍。(停顿片刻,眼神复杂) 诸位莫要笑话。谁见这般金银珠宝,能不动心?我幼时家中贫寒,常常揭不开锅,母亲为供我读书,日夜为人缝补衣裳,一针一线,熬得双眼近乎失明。那时若能得一匹蜀锦,母亲便不必受那般苦楚。

 

【画外音(杨国忠语气带着玩味)】嫌少?那便再添些!碑石立起之日,京兆尹的告身,本相亲自送到你府上。正三品官职,一步登天,何等风光!

 

颜真卿 (摇头轻叹)京兆尹啊!我寒窗苦读,入仕二十载,从九品校书郎爬到六品武部员外郎,早已心力交瘁。如今只需提笔书碑,便能直跃三品,这等好事,多少人梦寐以求。

 

【画外音(杨国忠凑近)】颜真卿,本相查过你的底细。你父早逝,全凭寡母织布浣纱将你养大,这些年过得不易吧?把字写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若是不写,平原郡还缺个太守,四品官职,也算提拔,可那地方荒无人烟,十年八年也难回长安。何去何从,你自己选!”

 

颜真卿 (沉默良久)诸位猜,我当时在想些什么?(眼神迷离,似入回忆)我想起了母亲。她这辈子,从未享过一日福。我考上进士那日,她高兴得涕泗横流,说:“儿啊,咱家总算熬出头了。”可她到死,身上穿的仍是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低头凝视自己双手)我又看向那些珍宝厚禄。二十匹蜀锦,够母亲做百身新裳;两百贯铜钱,能买几亩良田,让孩子们不再挨饿;两匹骏马,变卖之后,亦可给泉明娶房媳妇…… 可我再看那碑文—— (举起手中纸卷,高声念道) “功盖伊尹”“德超周公”!伊尹乃商朝开国元勋,辅佐五代君王,心怀天下;周公是圣人之师,孔子毕生敬仰。杨国忠这等奸佞,也配与二位先贤相提并论?(将纸卷揉成一团)鲜于仲通这篇颂文,我读之欲呕。剑南一战,朝廷损兵三万,百姓流离失所,到他笔下竟成“拓土开疆,万民归心”!(抬首直视观众)诸位试想,这碑若立起来,后人会如何看待我们这代士人?

 

【画外音(杨国忠哈哈大笑)】颜真卿,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碑石本是写给后人看的,谁会追究真假?你出去问问,满朝文武谁家没立过几块这般虚夸的碑?就你颜真卿清高?”

 

颜真卿  他这话,实则字字扎心。是啊,旁人皆可为,我为何不可?旁人皆装糊涂,我为何要做那出头鸟?仅凭我一人之力,又能改变什么?(低声自语)可我又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那年我十岁有余,有人拿一匹绸缎来家中,让母亲赶缝一件锦袍,工钱给得极高。母亲连夜赶工,夜半忽觉绸缎来路不正,细问之下方知是偷盗所得。次日一早,她将绸缎叠得整整齐齐,工钱分文未取,尽数退还。那人骂她愚蠢,母亲却说:“收了不义之财,手便脏了。脏了的手,缝不出干净衣裳,也走不了正路。” (举起双手端详,目光澄澈)母亲不识字,却教给我一生准则:人这辈子,有些事可为,有些事绝不可为。(将纸团掷于地上)

 

【画外音 (杨国忠)】颜真卿,你以为你是谁?在这长安城,干净之人早该死绝了!你那些同僚,哪个没做过亏心事?你这般清高,是做给谁看?你若真清高,当初为何接受本相的提拔?

 

颜真卿 (对观众)他骂我清高,可他自己,一辈子都在怕。怕贵妃失宠,怕百官不服,怕自己从云端摔回泥里,只能靠金银官位,把所有人都绑在他的船上。

 

颜真卿  (对杨国忠)我这一生,只给逝者书碑,记其功德,述其生平。你杨国舅若此刻躺入棺椁,某分文不取,为你挥毫;若想活着立碑,痴心妄想!

 

【画外音(杨国忠怒斥)】滚!给本相滚去平原郡喝西北风!本相倒要看看,你那所谓的“气节”,究竟能值几个钱!

 

颜真卿 (背起行囊)我颜清臣,生来便是一块钝木。天宝五载那天,我跪在长史座前求索笔法秘诀,他说——

 

【画外音(张旭)】颜生啊,世人都学二王。王羲之、王献之,连我张旭,也不能免俗。可你不一样。颜真卿,你的字,大家都嫌笨,嫌拙。说你不如徐浩的字妩媚,不如二王的字飘逸。但是!这正是你的好处!那是金石气!那是钟鼎气!

 

颜真卿  世人皆笑我愚钝,愚钝便愚钝吧,这世间,总得有几个“傻子”。

 

【 灯光缓缓收拢

 

第三幕  血书

 

颜真卿  平原郡乃河北要冲,安禄山叛军南下必经之地。我至郡之日,便知山雨欲来。我一面修城浚池、招兵买马,整备防务;一面假作沉迷书法继续编撰《韵海镜源》,掩人耳目。可……你们可知,那日长安城中,竟在做什么?在选“国朝牡丹”,在评“大唐花魁”!(惨然一笑,笑声短促而悲凉)四万宫娥,满城青楼,为争一“美”字,闹得万人空巷、沸反盈天。而陛下……我的陛下,竟看不见河北狼烟欲冲霄汉!满朝奏报,皆被视作无稽之谈;安禄山反状已露,却只被当成流言妄语!彼时安禄山遣采访使前来查探,我强作欢颜,躬身周旋,忍辱负重,只为静待烽火燃起之日。

 

【画外音(宋判官)】颜太守,府中竟藏有兵书?大肆修城招兵,莫不是心存反意?

 

颜真卿 (作陪笑状,语气温和谦恭)宋判官说笑了。我家世世代代以儒术传家,

 

对兵书一窍不通。修城实为防范盗贼,乡丁一千,亦是朝廷核定之数,只为捉贼安民罢了。李平竟拉着我之衣袖说,采访使巡行,需寻歌妓作陪,此乃惯例!惯例?平原郡刚遭大灾,暴雨连绵六十日,黄河泛滥,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竟要挪用百姓的救命钱,为尔等寻欢作乐? (颤抖着手端酒杯,模仿歌妓姿态,凄婉吟唱)眉间月出疑争夜,颊上花开似斗春…… (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忍!唯有忍,方能待时而动。

 

颜真卿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九日,安禄山反了!十五万叛军挥师南下,河北各郡望风而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也反了!反的是伪燕的乱臣贼子!十二月二十九日,平原城西校场,三万义军齐聚,共推我为盟主!我颜真卿在此立誓:捍城守土,谒忠奉国,苟可杀贼,万死不辞!

 

【 马蹄声骤至,淮西方言粗粝嚣张,破空而来。

 

颜真卿 (望向舞台一侧,似见来者气焰)我方欲举旗誓师,段子光那贼竟持安禄山之命,率部闯入校场。一蓝一绿两杆牙旗,赫然写着“大燕巡察使”“大燕督粮使”,当真是耀武扬威,不可一世。

 

【画外音(段子光,淮西方言)】颜太守,在下段子光,奉安郡王之命来平原巡察。你竟敢带头造反,就不怕郡王降罪么?

 

颜真卿  他还带来三个包袱,狠狠扔在地上,骨碌碌滚出三颗人头!

 

【画外音(段子光,嚣张叫嚣)】看见了吧!识相的,立刻写下悔过书归顺大燕,否则,这三颗人头,便是尔等下场!

 

【 包袱落地声,骨碌碌滚动,触目惊心。

 

颜真卿 (捂胸躬身,身形微颤,声含痛惜)三颗人头,血淋淋,眼犹睁着!李憕、卢奕、蒋清,皆是国之栋梁,我之同僚挚友!校场上三万将士、数万百姓,皆目光灼灼望我而立,恐惧如瘟疫般蔓延。我若退半步,军心必散,河北必亡!(猛地抬首,目露决绝,厉声喝问)段子光,你敢断言,此三颗人头便是李、卢、蒋三位大人?

 

【画外音(段子光)】千真万确!岂敢欺瞒郡王!

 

颜真卿  你原先识得三位大人否?

 

【画外音(段子光)】不曾见过。

 

颜真卿  此三人,是你亲手所杀否?

 

【画外音(段子光)】自有刽子手动手,何须我亲自杀。

 

颜真卿  我与李憕、卢奕相交多年,蒋清更是我之书友,岂会认错!

 

【画外音(段子光,惊疑不定)】颜太守,你这话什么意思?那这三颗人头……是谁的?

 

颜真卿  段将军,此事便需你说个明白!平原之地,绝非你段子光可随意撒野行骗之所!来人,将段子光拿下!此贼跟随安禄山反叛朝廷,屠戮百姓,今日我颜真卿便替天行道,斩了这只恶狗!尔等若想活命,便速速扔下兵器,我稍后派人送尔等归家,孝顺父母,躬耕陇亩;若执意跟随段子光赴死,便悉听尊便!

 

【画外音(段子光)】颜真卿,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指头,将来必让你后悔莫及!

 

颜真卿  那我便不动你指头!众将士听令,将段子光拖至院外,速斩之!

 

【 刀斧声落,惨叫声戛然而止,继而将士呼声震天,气冲云霄。

 

颜真卿 (缓步至木匣前,缓缓跪下,声含悲戚)卢兄、李兄、蒋兄,你们都是大唐忠烈,当受我一拜。(以衣袖轻拭人头血污,复觉不妥,竟以舌舔去,语含敬重)卢公清名,天下皆知,今日相见,竟成这般光景。颜真卿舔血,唯表寸心敬意,若有冒犯,望公见谅。

 

【 号角声起,歃血盟誓之乐悲壮响起,动人心魄。

 

颜真卿 (端起牛血瓷钵,高举过顶,声如洪钟)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逆贼安禄山,人神共诛!古人歃血,涂于唇边,我今日歃血,愿与安贼不死不休!(以指蘸血,抹于唇边,舔血入口)捍城守土!谒忠奉国!苟可杀贼!万死不辞!

 

【 将士呼声应和,震彻天地。

 

【 舞台幽暗,冷光斜切,只照亮中央一案。案上蒙黑布,布下木匣轮廓清晰,

 

边角隐有陈旧痕迹。

 

【 颜真卿跪于案前,须发半白且凌乱,脊背微佝却始终未塌。他垂首对着木匣,

 

一动不动,似与案、匣融为一处。

 

颜真卿  泉明回来了。他从常山逃出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死死抱着这个木匣,跪在我面前,只喊了一声“十三叔”,便昏死过去。泉明说,他回了常山府衙,那里早成了血泥之地,满地尸骨,分不清谁是谁。这是他在府衙后院假山下面挖出来的,挖了整整三天,在累累白骨中,终究只找到这个,季明的头骨。凭那块玉佩认出来的,那是我送他的生辰礼,他自小戴在身上,从未离过。季明那孩子,今年才二十出头啊。小时候来我家,爬树摘枣,摔下来磕破膝盖,哭得哇哇直响。我给他上药,他却攥着小拳头说:“十三叔,我不疼。”不疼?不疼你为何哭成这般?(笑着笑着,声音哽咽)后来他长大了,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我二哥总说,这孩子比他强,将来必成大器。安禄山反了,他连夜从常山赶来平原传信,几百里路,几天几夜未曾合眼。我说:“季明,歇歇吧。”他却摇头说:“十三叔,我不累。”(低下头,声音越来越轻,满是痛惜)不疼,不累,什么都不怕。可你怎么就……

 

【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剧烈抖动,却拼命压抑着。

 

颜真卿 (良久,缓缓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泉明还说了那天的事。常山被围了。我二哥手下仅有一千丁勇,死守了十几天。百姓们拆了自家房屋送砖瓦,老人孩子排着长队往城墙上运石头,拼尽全力支援守军。可那城墙,终究还是被叛军的投石机轰出了豁口。太原那边,王承业拥兵两万,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他不救!他在等什么?等我二哥战死?等常山陷落?等功劳稳稳落在他头上?城破了。我二哥被抓了,押至洛阳,送到安禄山面前。安禄山问他:“我提拔你当太守,你为何要反?”我二哥怒目圆睁,破口大骂:“你这牧羊羯奴!朝廷待你不薄,你却忘恩负义,犯上作乱!我颜家世世代代是大唐臣子,只恨不能亲手杀了你,以谢天下!”安禄山彻底疯了。他让人把我二哥绑在天津桥的柱子上,当着满城百姓的面,(停顿,胸膛剧烈起伏,似在隐忍极致的痛苦)先砍断手脚,一刀,一刀,又一刀!我二哥仍在怒骂不止,叛军竟残忍地割了他的舌头!他满嘴是血,却依旧含混不清地骂着,直至气绝身亡!(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满是绝望)他已经六十五岁了啊!我二哥已经六十五岁了!

 

【 风声呼啸,灯光闪烁不定,更添凄怆。

 

颜真卿   季明呢?季明又是怎么死的?他们抓住了我二哥一家,史思明拿刀架

 

在季明脖子上,威胁我二哥:“投降,你儿子就能活。”我二哥……

 

我二哥竟未曾回头一眼。史思明便当着二哥的面,一刀斩下了季明的

 

头颅。

 

颜真卿 (声音轻得像梦呓)就剩这个了。那么大一个鲜活的人,那么好的孩子,

 

最后就只剩这么一小匣骨头了。

 

【 他缓缓直起身,他缓缓直起身,手抚上案头酒坛,目光死死锁着那方木匣,喉间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抬手抄起酒坛,仰头猛灌,烈酒灼喉,呛得他剧烈咳嗽。他俯身,五指抓过狼毫大笔,狠狠摁进砚中,搅得墨汁翻涌,而后猛地抽笔,笔锋斜挑,墨点飞溅在素笺之上。

 

颜真卿   (酒劲翻涌,双目赤红)维乾元元年,岁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第十三叔、银青光禄大夫、使持节蒲州诸军事、蒲州刺史、上轻车都尉、丹杨县开国侯真卿,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赠赞善大夫季明之灵。惟尔挺生,夙标幼德。宗庙瑚琏,阶庭兰玉。 我总说,你是颜家的瑚琏,是阶庭的兰玉。我曾以为,你能平安长大,光耀门楣,能娶亲生子,能亲眼看见大唐河清海晏,可我万万没想到…… (笔迹渐急)每慰人心,方期戬谷。何图逆贼间衅,称兵犯顺。尔父竭诚,常山作郡。余时受命,亦在平原。我与你父亲约定,常山守北,平原守南,互为犄角,共抗叛贼。你父亲身为常山太守,守的是河北咽喉之地。他率一千丁勇,死守孤城,斩叛将李钦凑,收复土门关,河北十七郡纷纷反正!那时候我何等高兴,以为大唐有救了,以为你们父子很快就能与我汇合,以为这乱世很快就能结束…… (笔尖猛地一顿) 仁兄爱我,俾尔传言。尔既归止,爰开土门。土门既开,凶威大蹙!(攥紧笔杆,指节泛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吼)可贼臣不救!王承业!那奸贼拥兵两万,坐守太原,离常山不过百里之遥!你眼睁睁看着常山被围,看着百姓拆屋送砖,看着老弱稚子扛石守城,却始终按兵不动,见死不救!你踩着我颜家的鲜血,踩着八百将士的忠魂,爬上去做你的高官!我恨啊!恨不能将你剥皮抽筋,恨不能在纸上写尽你的罪状,让后世人都唾骂你这奸佞!可我不能写!朝廷不准我写!他们还要重用你,还要护着你,还要把这桩血案遮遮掩掩,粉饰太平!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你父亲是战到最后一刻的勇士!他手持大刀,砍杀三百胡兵,钢刀卷刃,手掌磨得血肉模糊,仍立在城头嘶吼“颜氏一门,无降贼之辈”!乱刀……最后竟是乱刀砍死!一门忠烈啊!满门忠烈啊!那一天,常山府的官属与抗敌义勇,八百余人全部惨遭屠杀,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一天,天津桥下的鲜血,竟将寒冬的坚冰都化开了!天不悔祸,谁为荼毒?念尔遘残,百身何赎!百身何赎!老天爷,你当真无目吗?为何不肯垂视这人间惨状?是谁酿此滔天之祸?是谁他妈造成了这灾祸?季明,若能用我这把老骨头,换回你的性命,换回你父亲的性命,换回常山八百将士的性命,我愿死百次、千次、万次!可老天爷瞎了眼,这世道黑了心,它不肯饶过我们,不肯饶过这大唐的忠良啊!(挥笔的动作渐渐脱力,却仍不肯停,声音悲戚又带着执念)吾承天泽,移牧河关。泉明比者,再陷常山。携尔首榇,及兹同还。季明,十三叔对不起你,没能护住你,没能护住颜家满门忠烈。抚念摧切,震悼心颜。方俟远日,卜尔幽宅。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季明,等个太平好日子,十三叔定让你入土为安。魂而有知,无嗟久客。安禄山还在,史思明还在,王承业还活着,这血海深仇,十三叔定要替你报,替所有枉死的忠魂讨还!

 

颜真卿   至德二载,十月二十三日。长安光复了。蓬门荜户,野蒿枯藤,满目疮痍。有位老人蜷缩在墙角,满身污垢,形容枯槁。旁人皆在欢呼雀跃,唯有他在低声啜泣。亲人尽丧,家破人亡。对他而言,大唐回来了,可他的家,却永远回不来了。这便叫光复吗?这满城的疮痍,满城的泪水,便是我们所求的胜利么?(满是愤怒与不忍)可这朝堂之上,竟还有人嫌血流得不够多!崔圆、崔器、吕諲之流,上书陛下,要将一千余名伪官全部处死,一律斩首!全部处死?那是一千余条人命啊!那天在大明宫,我拦住了皇上。我说:“陛下,当初潼关失守,您带着贵妃国舅连夜西逃,可曾通知百官?可曾组织撤退?您将他们弃于叛军之手,如今却怪他们未能守住贞节?”(苦笑摇头)皇上终是听进去了,将罪责分为六等定罪。我将李白的名字,写在了大赦名单的第一位。李太白啊,你那般骄傲磊落之人,若遭流放夜郎之苦,该何等绝望?我愿尽微薄之力,救你一命。可韦述,我之妻伯,大唐硕儒啊!他为抢救那二百卷国史书稿,未能逃出长安。安禄山逼他做官,他割腕、上吊、绝食,想尽办法求死却不得!他忍辱偷生,只为将烧毁的国史重新补撰。崔器那小人,竟因我阻拦他拉韦述游街示众,便参奏我立场不稳!哈!好一个立场不稳!我在平原浴血抗贼之时,你在哪里?你正在给叛军磕头求饶!如今你身居御史大夫,成了“三司使领使”,便拿着鸡毛当令箭,欲置我于死地?(悲凉摇头,满眼无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忤逆圣意?包庇亲友?执法不严?拉帮结派?四条大罪,条条诛心。皇上信了。或者说,皇上也觉得我这个“功臣”太过碍眼。一道圣旨,将我贬往蒲州。走的时候,正是隆冬时节,鹅毛大雪漫天纷飞。我看着韦述伯父被流放剑南,他已六十余岁,瘦得形同枯槁,却拉着我的手说:“十三郎,连累你了。”我笑着答道:“伯父,咱们颜家祖训有言‘官不过五品’,我已做到三品,本就该贬。”我们都笑了,笑得满脸是泪。这,便是大唐的官场。

 

【 灯光缓缓收拢

 

第四幕  殉节

 

颜真卿  蔡州龙兴寺。囚在这里,快一年了。卢杞那奸贼,当初在御前献策,说李希烈凶悍,却最敬重读书人,尤以我名望最重。只要我这老骨头出马,不动刀兵,李希烈必降!旁人都道他是嫌我碍眼,可只有我知道,他恨我。恨我当年抱着他父亲卢弈的人头,舔血拭污,恨我记得他父亲是怎么为大唐死的,恨我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是忠臣之子,却做了奸佞之事。可皇上信了。握着我的手,泪眼汪汪:“太师,国家危难,唯有卿能解之。朕对不住卿,若卿能说服李希烈,天下幸甚!万一他敢对卿无礼,朕必发兵踏平淮西!”(苦笑)我明知是送死,仍顿首受命。忠臣事君,有死无二,此言我践行一生,安能临难自违?

 

颜真卿(叩首,声沉毅)臣,遵命。(望德宗,直言不讳)陛下,卢杞乃奸佞之臣,若不早察,早晚必为国祸!

 

【画外音(德宗)】众卿皆言卢杞奸邪,朕何以未觉?

 

颜真卿(长叹,拂袖)我不敢归家,恐见拙荆弦娘,怕她知我此行九死一生,忧愤成疾。唯往东宫,与太子辞别,而后出长安,过灞桥,回首帝都,竟成永诀。

 

【 光影流转。舞台一侧浮现出许昌城外校场的剪影。刀枪林立,杀气腾腾。

 

颜真卿  到了许昌。两千铁甲兵,列成龙虎阵。刀山枪林,寒光闪闪。那牙将叫嚣:“请宣慰使从这里进去!”哈哈哈哈!我整理好衣冠,手持朝廷旌节,大步走了进去。走过那万刃胡同,走到李希烈大帐前,厉声一呼(模仿当日之声)李希烈!出帐接诏!那帮叛将拿着匕首围上来,喧呼要杀了某。某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们反倒退了。李希烈出来了。嬉皮笑脸:“太师一路鞍马劳顿,请入席叙话。”某正色叱道:“淮西节度使李希烈!跪下接诏!”他愣了。某瞪着他:“汝为人臣,背负君父,朝廷宽宥,予汝自新之路,安敢不跪?”他被我骂得没了脾气,咕哝着跪下。四周一百多叛将,扑通扑通全跪了。想给我下马威?我偏不让他得逞。

 

【 剪影隐去。颜真卿坐回蒲团,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疲惫。

 

颜真卿  后来,他就把我软禁了。软硬兼施,想招降。他带我去看关公像,问我

 

“何为忠义?”我反问他,他答不上来。他说:“皇上昏庸,奸臣当道,

 

皇帝轮流做,今日到我家。”我告诉他:“安史之乱八年,血流成河。

 

你若执迷不悟,下场就是粉身碎骨!”他不服气,说:“太师,你兢兢

 

业业几十年,哪个皇帝听你的话?哪个宰相容得下你?”我被他问得有

 

些难堪。他又说:“我为大唐平了梁崇义的叛乱,朝廷转头就猜忌我,

 

要收我的兵权,要我的命!李唐天下已经一百六十余年,一棵老树腐朽

 

了,连根拔掉去他娘的!”

 

颜真卿  我知道,他说的半分不假。可就算朝廷负了他,天下黎民何辜?于是我

 

斥他:“放肆!你身为人臣,背叛人主,屠戮黎民,逆潮流而进。等待

 

你的,只能是传首长安,暴尸西市!”他龇着牙笑:“由来将相本无种,

 

虾人龙宫便成龙。”我哈哈大笑:“你充其量是只龙虾,成不了蛟龙!”

 

(停顿,神色转淡)他知道说不过我,便不再劝。只是囚着。后来,他

 

称帝了。一块滑石刻个印,一头大象充祥瑞,就敢僭号“大楚”。麾下

 

尽是些目不识丁的悍匪,连套登基的礼数都凑不齐。于是,那帮跳梁小

 

丑又想起了我。(模仿李元平,语气谄媚)“颜太师,请您出山,做大

 

楚的宰相!这可是荣华富贵啊!”(重重唾了一口)呸!人生若只为了

 

一张嘴,与猪狗何异?他们又要求字。好!老夫给他们写!

 

【 颜真卿抓起羊毫大笔,蘸满浓墨,动作大开大合,配合着鼓点

 

颜真卿   大——!(画外音欢呼:好!)

 

楚——!(画外音欢呼:好字!)

 

万——!(全场寂静)

 

死——!!!

 

【 舞台灯光骤变,那“死”字触目惊心

 

颜真卿  哈哈哈哈!李希烈,你来看看,这字写得好不好?

 

【 剪影中一阵骚乱,有人怒吼,有人拔刀。

 

颜真卿   我为唐臣,岂能向逆贼屈膝!尔等要杀便杀,磨磨蹭蹭,何其可笑!(轻蔑地拂袖)一群蝇营狗苟,也配谈王侯将相?

 

【 剪影隐去。颜真卿坐回蒲团,神色平静。

 

颜真卿   建中四年十一月,我被押到汝州,囚在风穴山白云寺中。后来,又转到这蔡州龙兴寺。在这里,我遇见了一位故人,玉成器,当年的老同年,如今是寺里的方丈。五十年了,竟在这种地方重逢。我们对着一盏清茶,谈论当年,恍如隔世。(望向窗外,目光温柔)还有一只鹤。秋日赏景时,见一只朱冠白鹤立在松下,左胫有道伤疤,竟与我儿时救助的那只幼鹤相似。我投食喂它,它便留了下来。饿了自去觅食,饱了就回寺中伴我,竟似要与我共患难。(轻笑)这世间,人不如鹤。

 

【 突然,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

 

【画外音(李希烈)】颜太师,我不当皇帝了。你给李适写封信,让他赦免我,恢复我的官职,再给三十万石军粮,我就投降。

 

颜真卿  李希烈,你做梦!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只有无条件投降,跟我回京请罪,或许还能保条狗命。提条件?你也配!

 

【画外音(李希烈)】我麾下兵强马壮,休要逼我!

 

颜真卿   我年近八十,死得其所!尔等欲杀即杀,何必嚣张!

 

【画外音(李希烈)】好!你有种!来人,给老子挖坑,把这老东西活埋了!架上火,烧死他!

 

【 火光噼啪,雷声大作,暴雨倾盆,火灭之声,白鹤长鸣。

 

颜真卿 (立于雨中,衣衫尽湿,仰面大笑)天不灭忠良!李希烈,你看,连上天都不佑你这叛贼!

 

【画外音(李希烈)】缢死他,给我缢死他!

 

【 颜真卿缓缓走向舞台中央,整理破旧衣衫,面向西北长安方向,缓缓跪下,三叩首。

 

颜真卿   列祖列宗在上,颜真卿一生,正道直行,未敢有负家训。忠臣事君,有死无二;烈士殉义,虽殁犹存。季明,兄长,母亲…… 清臣来了,我颜氏一门,终得团圆。

 

【 灯光瞬熄,一声凄厉高亢的鹤鸣余音绕梁。

 

尾声

 

【 良久,多媒体画面开始呈现。

 

【 颜真卿灵魂体走出,目光先落向舞台中央,书案与残纸仍在。

 

画面一:多媒体呈现贞元元年《移蔡帖》 ,与序幕书案上的残纸重合。镜头推近,变作《祭侄文稿》。

 

画面二:台北故宫博物院,《祭侄文稿》静静陈列,泪水晕开的痕迹清晰可见,镜头缓缓扫过,“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凝着千年的悲怆。

 

【 第一位身着素雅服饰的人缓步走出,如引路人般抬手向颜真卿示意,邀其共望光影。

 

文博守护人1:颜太师,您看,这正是您乾元元年写下的《祭侄文稿》。它自唐世问世,先在颜氏宗亲间传藏,后入宋徽宗御府,靖康之变中几经流散,元代为鲜于枢以古书相换珍藏,明清之际入藏清内府,乾隆帝亲题跋文,视若瑰宝。抗战烽火起,它随故宫文物一路南迁西运,越长江、过蜀道,避过炮火硝烟,后渡台入藏台北故宫。虽隔海峡,但这是两岸同胞共同的文化记忆。忠义二字,刻在笔墨里,融在民族骨血中,从未因山海相隔而有半分褪色。

 

颜真卿 (灵魂体,声音空灵)季明啊,世人称它是 “天下第二行书”,可我当年写它,只想着把你和你父亲的忠魂,留在这纸上。原来过了千年,还有人记得,这笔墨里,是颜家的忠骨,是中华民族危难时不肯弯折的脊梁!

 

画面三:画面切为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展厅,展柜中“彭守约本”《大字麻姑仙坛记》宋拓缓缓展开;随即叠印书道博物馆“吴云本”题跋与钤印;右侧同步亮起《自书告身帖》墨迹全卷,清宫与恭王府藏印清晰可见。

 

【 第二位领路人缓步走来,立于颜真卿身侧。

 

文博守护人2: 太师,这是东京国立博物馆的展柜,里面是您的《麻姑仙坛记》彭守约本宋拓。因晚清国力衰微,乱世之中文物流散,抗战之时更遭日军劫掠,辗转飘洋,客居异国。它是民族近代的文脉之殇,可哪怕远在海外,它也成为了中华文明不朽的标识。

 

颜真卿  这三卷纸笔,原是我平生手迹,却在乱世里,各奔殊途。纵得妥善安置,终是客居他乡,非我故土。

 

画面四:画面切换为上海博物馆 ,展柜亮起,标签清晰显示“唐 颜真卿 楷书《麻姑仙坛记》册(宋拓大字本・戴熙跋本)”;镜头扫过展墙说明,定格“原碑宋末毁于雷火,此为宋刻横木拓本,残本二开,字口清晰”。

 

【 光影骤然聚焦舞台中央,上海博物馆的展厅画面缓缓铺展,第三位领路人缓步上前,抬手引其望向展柜。

 

文博守护人3:太师,这方展柜中,是上海博物馆藏的您《麻姑仙坛记》宋拓大字本・戴熙跋本。您大历六年书此碑于江西南城麻姑山,原碑宋元之际毁于战乱与雷火,世间再无原碑真迹,而这帧宋刻横木拓本,是雷火之前留存的珍贵孤本,经清代名家戴熙收藏题跋。晚清民国,烽烟四起,此拓本由民间藏家悉心守护,他们宁舍身家,不令国宝落于外敌之手;抗战之时,上海文博人前赴后继,将馆藏文物南迁西运,躲炮火、避劫掠,以血肉之躯为文脉筑起屏障,只因我们知,文物在,文脉就在,民族的根就在。建国后,上海博物馆遍寻流散国宝,将此拓本征集入藏,我们藏的从不是一纸拓片,是不忘来时路的初心,也是对民族根脉最深的守护。

 

颜真卿  看啊,我的字在这里,与华夏儿女相望,与我的初心相守。

 

画面五:颜体笔画汇聚成“正”字。

 

【 全场灯光骤亮,如白昼通明。宏大钟声响起,孩童清脆的读书声:“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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