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征集】
梧桐树下
梧桐树下
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雅丽第一次见到晓月。
爸爸领着个穿米白色外套的女人走进家门,女人身后躲着个小女孩。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上衣,藏蓝色裤子卷着两圈裤脚,脚上的白球鞋鞋尖磨出了浅灰色的毛边。女孩比雅丽矮半头,肩膀细细的,像刚抽芽的小树苗,眼神怯生生的,睫毛忽闪着,活像只受惊后缩在草丛里的小鹿。
“叫阿姨。”爸爸满脸堆笑。
雅丽像没听见,打量着这个女人。
“孩子小,慢慢习惯就好。”女人有些尴尬,随即拉过身后的孩子,“晓月,快叫姐姐。你俩同岁,雅丽生日大些。”
“姐……姐。”细小的声音像蚊子叫,飘在空气里。
“谁是你姐?我可没有妹妹。”雅丽转身进了里屋。
“雅丽!这孩子……都是惯的。”爸爸挤出笑容对女人解释。
就这样,雅丽家里多出两个人:继母和她的女儿晓月。
爸爸在雅丽床边加了一张单人床,两张床平行摆放,中间隔着一张一米宽的写字台。雅丽感到自己的地盘被侵犯,赌气踢着新床,两顿饭没吃,最后在两张床中间拉了一道碎花布帘。
她在客厅大声打电话:“上完这学期我就搬走,我爸不要我了……呜呜……”直到瞥见继母紧锁的眉头和晓月小心翼翼的模样,才稍稍消停。
晓月转到了雅丽的班级。可在学校,雅丽从不和她说话,放学各走各的。雅丽发现,晓月虽然不爱说话,学习却特别好 —— 课堂上老师提问,她总能流利地回答;作业本上的字迹工工整整,红勾多得晃眼。
在家,雅丽摆出主人架势:吃完饭一抹嘴就走,嘟囔“比我妈做饭差远了”;她把和妈妈的合照放在最显眼处,不高兴时就抱着照片唱《世上只有妈妈好》;她不许晓月共用写字台,晓月只能趴在床上写作业;房间的卫生也全让晓月打扫,雅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谁让你来我家?”
有次爸爸和继母出差。继母担心晓月受委屈,晓月却说:“姐好着呢,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一个夜色寂静的夜晚,布帘那边传来咳嗽声。晓月被惊醒,听见雅丽喃喃:“冷……好冷……”
晓月轻轻地拉开布帘,只见雅丽蜷缩着,满脸通红。一摸额头,滚烫。抽屉里没有退烧药。晓月看了看表:十二点半。她穿上衣服走出家门。
深夜漫漫,一轮圆月挂在天上,街道空无一人,只有巷子里传来阵阵狗吠。晓月打了个寒战,平日里最怕黑的她壮着胆子往前走,突然一个黑影向她慢慢走过来,她汗毛竖起,心提到嗓子眼,她往旁边靠了靠,慢慢闭上眼,一种无力感让她两腿发软。就在她感觉浑身在发抖的时候,一声猫叫,把她拉回了现实,睁开眼,一直野猫从她眼前掠过,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径直向药店走去。
药店店门紧锁,她敲了十多分钟门,里面才传来声音:“关门了,明天再来!”
“叔叔,我姐发烧了,求您卖点药吧!”
门开了,店主搭配好退烧药和消炎药,仔细叮嘱用法。晓月付了钱,道了谢,消失在夜色中。
早晨,雅丽睁开眼,只记得昨夜发烧,有人喂她吃药,身上多了条被子。香气从门外飘来,她拉开布帘,晓月的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人呢?”
晓月端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进来:“姐,好点了吗?快吃吧。”
“嗯。”谢谢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
红润的西红柿、金黄的蛋花、晶莹的面条。雅丽大口吃着,胃里心里都暖和起来。
晓月笑盈盈看着她。眼神交汇的刹那,雅丽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并不那么讨厌。
一个傍晚,晓月值日晚归。经过深巷时,三个男孩拦住去路——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小霸王”猴三和他的跟班。
“看看你书包里有啥。”猴三嬉笑着。
一个胖男孩拽过晓月的书包。晓月腿一软,坐在地上哭起来。
“还给她!”雅丽的声音突然响起。
“哟,灭绝师太啊!”猴三大笑。
雅丽抡起书包冲过去,猴三躲开,推了她一把。雅丽趔趄一下,抓起砖头高举过头:“放手!”
“我就赌她不敢!”猴三扬着嘴角。
雅丽故意朝猴三左边砸去——本想吓唬他,不料猴三正好向左躲,砖头砸中额头,血瞬间流下。另两个男孩吓傻了,雅丽拉起晓月就跑。
两人奔跑在街上,微风拂面,梧桐树从身边掠过,恐惧中夹杂着一丝刺激。
回到家,反锁房门。晓月担心:“他们不会找来吧?”
“谅他们不敢。”雅丽笑了笑,尴尬地把攥着晓月的手抽回来。
夜色宁静,布帘没有再拉上。
“姐,他们为什么叫你‘灭绝师太’?”晓月还在回味白天的刺激。
“前几年他们也这样拦过我,还说我是没妈的孩子。我跟疯了一样和他们扭打,把三个都打趴下了。”雅丽难得打开话匣子,“其实……我小时候跟爷爷练过几招。”
“姐,你真厉害!谢谢你。”
圆月挂在树梢,星星眨着眼。两姐妹聊到深夜,笑着进入梦乡。
学校手工大赛的通知贴在布告栏那天,雅丽只是瞥了一眼就打算走开。这种活动她从来不参加,太麻烦。
“姐,你看!”晓月却拉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这次的主题是“秋天和我们”一等奖可以去市青少年宫展览呢。
“那又怎样?”雅丽甩开手。
晓月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我有个想法......”
雅丽嗤笑一声,转身往教室走。可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晓月还站在布告栏前,仰头看着通知,手指在书包带上绞啊绞的,那副认真的模样像极了准备做数学题时的样子。
她走上前去顿了顿说:“喂,你有什么想法?”
晓月惊喜地转过头:“姐!你愿意帮我?”
“少废话,说说看。”
放学后,两人坐在那张拼起来的双人床上,晓月摊开笔记本:“我想用真的树叶做拼贴画。你看,咱们学校后面不是有很多梧桐树吗?现在叶子正好黄了落下来……”
“就这?”雅丽打断她,“用树叶贴画谁不会?幼儿园小朋友都会。”
“不是普通的贴画。”晓月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草图,“我想做一幅有故事性的画。你看,这里是一条巷子,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地上铺满落叶,两个女孩背对背站在树下,但她们脚下的落叶是连在一起的……”
雅丽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画面很简单,线条甚至有些幼稚,可不知为什么,她好像真的看见了那条巷子,看见了落叶,看见了那两个女孩。
“背对背为什么脚下还连着?”她问。
“因为……”晓月的声音轻下来,“因为就算暂时背对背,她们脚下的土地是同一片,走过的路也是同一条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风吹过梧桐树的沙沙声。
“想法还行。”雅丽终于开口,“但不够惊艳。”她抢过晓月的笔,在草图上唰唰修改起来,“你看,如果让一个女孩在捡落叶,另一个女孩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正要递给她——不是直接递,是风刚好把叶子吹起来,从一个人手里飘向另一个人。”
晓月睁大眼睛:“这样画面就活了!”
“还有,”雅丽越说越起劲,“我们不只用梧桐叶。可以用深褐色的叶子做巷子的地面,用浅黄色的做远处的光,再用特别红的枫叶做女孩头上的发卡——等等,你有红枫叶吗?”
“我知道哪有!”晓月跳起来,“我们明天就去捡!”
第二天放学,两人背着书包去了学校后面的公园。秋日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满地都是落叶,金黄、赭石、深褐,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雅丽蹲在地上,挑剔地翻找着:“这片形状不好……这片有虫眼……哎呀这片完美!”
晓月则小心翼翼地把选中的叶子夹进带来的旧杂志里:“姐,你慢点,叶子脆,容易碎。”
“知道啦知道啦!”雅丽嘴上不耐烦,动作却轻柔了许多。
捡叶子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她们需要大小、颜色、形状都合适的叶片——做巷子地面的要深色且完整;做树干的需要叶脉清晰;做女孩裙摆的要柔软有弧度;最难的是一片完美的梧桐叶,要来做那个被风吹起的、连接两个女孩的关键叶片。
“这片怎么样?”晓月举起一片叶子。它在夕阳下泛着金边,形状像小手掌,叶脉像掌纹一样清晰。
雅丽接过来对着光看,叶子半透明的脉络像毛细血管:“就它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个抱着装满树叶的旧杂志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公园的夜色里。
真正的制作从那个周末开始。雅丽把写字台上的东西全部清空,铺上旧报纸。晓月小心地取出压平的叶子,按颜色和大小分类摆好。
“先构图。”雅丽拿出素描纸,用铅笔勾出轮廓。她画画其实很不错,线条流畅,两个女孩的背影栩栩如生。
“姐,你画得真好。”晓月由衷地说。
雅丽耳朵有点红:“少拍马屁,赶紧想用什么叶子。”
最难的部分是粘贴。白乳胶涂多了会渗透叶面留下污渍,涂少了又粘不住。前几次尝试都失败了——要么叶子卷边,要么胶水干了之后画面凹凸不平。
“不行不行,这样肯定拿不出去。”雅丽烦躁地把失败的半成品揉成一团。
晓月却捡起纸团,慢慢展开:“姐,你看,其实巷子这部分粘得挺好的。要不我们分部分来做?你做前景的人物,我做背景的巷子和树,最后再拼起来。”
雅丽盯着晓月看了一会儿:“你确定能接上?”
“试试看。”晓月笑了笑。
分工之后,进度快了许多。雅丽负责精细的人物部分,她用镊子夹起最小片的叶子,一点一点拼出女孩的头发、衣褶、手指。晓月则用深浅不同的褐色叶子拼出巷子深邃的纵深感,用黄色的碎片拼出远处朦胧的光。
她们常常一做就是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的西边移到东边,屋子里只有镊子触碰叶片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交谈。
“这片叶子应该再往左一点。”
“胶水,快,要干了!”
“哎呀手指粘住了……”
作品完成的前一晚,到了最后的关键步骤——贴那片“风中飞舞的梧桐叶”。它要从一个女孩的指尖飘向另一个女孩,既要看起来轻盈,又要粘得牢固。
试了几次都不对。叶子要么粘得太死显得僵硬,要么根本粘不住。
“我有办法。”晓月忽然跑出房间,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段极细的透明鱼线。她把鱼线剪成两小段,一段粘在叶柄上,一段粘在准备接住叶子的女孩指尖,中间留出几乎看不见的微小距离。
“这样,”她解释,“叶子看起来是悬空的,其实有支撑。”
雅丽看着晓月灵巧的动作,忽然说:“你以后应该当艺术家。”
晓月的手抖了一下,鱼线差点粘歪:“真的吗?”
“假的。”雅丽说,但嘴角带着笑。
最后一步是晓月完成的。她屏住呼吸,用镊子调整好叶子的角度,轻轻放下。那片金色的梧桐叶就这样悬在两个女孩之间,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秋风带走,却又永远停在了那一刻。
两人同时向后仰,看着完成的作品。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在画面上,所有的叶子都泛着温暖的光泽。巷子深邃,梧桐树高大,两个女孩在落叶中,一片叶子在她们之间飞翔。整幅画在发光。
上交作品的那天,雅丽执意要自己去手工教室。“你手笨,万一路上摔了怎么办?”她这样对晓月说,然后把精心包装好的画板紧紧抱在怀里。
评选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这一周里,晓月总是忍不住往手工教室的方向张望,雅丽却表现得毫不在意:“有什么好看的,选不上就算了。”
可她经过布告栏时,脚步总会慢下来。
周五放学,班长忽然冲进教室:“晓月!雅丽!你们的手工画得奖了!一等奖!”
教室里顿时沸腾了。同学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晓月呆在原地,雅丽则哼了一声:“大惊小怪。”
但她的耳朵红透了。
颁奖仪式在周一的升旗仪式后。当校长念到“《梧桐树下》,作者:李晓月、王雅丽”时,雅丽拉着晓月的手走上主席台。她们的手心都是汗,不知道是谁的更湿一些。
奖状是两人一起接过的。阳光下,奖状上的金字闪闪发光。
操场上响起掌声。晓月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悄悄勾住了雅丽的手指。
那幅《梧桐树下》被送去市青少年宫展览了一个月。展览结束那天,两人一起去取回作品。小心翼翼抚摸着,俩人爱不释手。
作品获奖的喜悦,像秋天最后一丝暖阳,明亮却短暂地照耀着她们共同的小屋。那幅《梧桐树下》被雅丽执意挂在了她们床头的正上方,她说:“这样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深秋的风越来越冷,屋外的争吵却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热。起初只是紧闭的房门后压抑的争执,后来声音穿透门板,字句砸在客厅的地砖上,再后来,继母的哭泣和爸爸沉重的叹息,在每一个夜晚变得清晰可闻。
雅丽和晓月默契地不再在床上疯闹。她们并排躺着,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听着隔壁的动静。有时晓月会轻轻发抖,雅丽便把手伸过去,隔着被子握住她的手。谁都不说话,仿佛一开口,某种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姐,他们会不会……”一个争吵尤其激烈的夜晚后,晓月终于把担忧问出了口,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
“不会。”雅丽打断她,斩钉截铁,却在黑暗中咬紧了嘴唇。她心里同样没底。
转折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六下午。雅丽去书店买辅导书,回家时,楼道里异样的安静让她心慌。推开家门,爸爸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整个屋子烟雾弥漫,死气沉沉。
“爸,晓月呢?”雅丽的心猛地一沉。
爸爸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后的脸显得疲惫而苍老。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走了。跟她妈……回她姥姥那边去了。”
“走了?!”雅丽的声音尖利起来,“什么叫走了?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不……不回来了。”爸爸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避开了女儿瞬间变得通红的眼睛,“我跟你刘阿姨……我们俩,可能真的不合适。她带着晓月,回她老家那边生活,学校也联系好了……”
后面的话,雅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又像被一股蛮力猛地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冲进卧室。
房间里一切如常,又一切都不对劲。两张单人床依然拼在一起,铺着她们一起挑的碎花床单。写字台上,还摊着昨天晓月没做完的数学练习册。
雅丽站在那里,手脚冰凉,一种迟来的、灭顶的恐慌终于淹没了她。她想起早晨晓月异常沉默的样子,想起她出门时,晓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眼神……原来那不是普通的发呆,是告别。
她失魂落魄地走到床边,想坐下,却腿一软,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在那张又大又空的“双人床”上。后背接触床垫的瞬间,她感到腰侧被一个硬物硌了一下。
她猛地翻身,掀开被子——下面安静地躺着一封信,信封上用她熟悉的、工工整整的字迹写着:给姐姐。雅丽颤抖着手撕开信封。
亲爱的姐姐: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对不起,用这种方式跟你告别。我怕我会哭得说不出话,我怕看见你生气或者难过的样子,我更怕你拉住我的手不让我走……就像当初我真的不想来一样,现在,我真的真的不想走。
我喜欢上这里了,姐姐。喜欢我们总是一起走过的那条长长的、有梧桐树的巷子,喜欢秋天叶子落满一地时,踩上去沙沙的响声。最喜欢我们这间小屋,喜欢我们拼起来的这张又大又舒服的“双人床”。
在这里,我最最舍不得的人,是你。
猴三他们堵住我的时候,你把我拉到身后,那时候我觉得,有姐姐真好啊。你在班里大声跟别人说“这是我妹”的时候,我心里偷偷高兴了好久。每天晚上,我们在这张大床上一起笑,一起闹,说悄悄话,那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时光。
姐姐,你记着以后别总吃校门口那家的冰淇淋,你肠胃不好,吃了又要肚子疼。还有,换下来的衣服别堆在椅子上,及时洗掉,其实你穿那件天蓝色的毛衣特别好看。作业一定要记得交,不然王老师真会生气的……
别为我难过,姐姐。妈妈说,姥姥家那边的中学也很好,窗外也有好多梧桐树。也许哪天,在另一个城市的街头,我们还会再见到的。到时候,你一定要长高了些,我也要长高些,我们要比比看!
真期待那一天啊!
你永远的妹妹:晓月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模糊了字迹。雅丽的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开始是压抑的呜咽,最后终于变成了放声痛哭。哭声填满了空荡荡的房间,填满了那张突然变得无比宽大、无比冰冷的“双人床”。获奖的喜悦,夜晚的私语,手拉手奔跑的巷子,一起挑选落叶的午后……所有的画面呼啸着涌来,又随着泪水决堤而出。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发出寂寞的声响,像是在为一场仓促的离别叹息。而那幅挂在墙上的《梧桐树下》,画中落叶金黄,两个女孩近在咫尺,一片梧桐叶在风中轻盈飞翔像一场静止在画框里的、永不落幕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