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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回廊第三集 失踪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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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6-04-16     发布:乱弹琴的工地人     阅读:10
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名字的那个夜晚,临江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雨点打在书房的窗玻璃上,声音细碎而绵密,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翻动纸张。他把笔记本锁进抽屉,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书房的门关着,客厅的灯还没有亮——林月说“在回来的路上”,但临江的夜路从市中心到锦绣花园,开车不过二十分钟。她已经走了四十分钟。

陈默没有给她打电话。他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一个查岗的丈夫。在林月面前,他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克制,好像一旦流露出过多的在意,就会在某种无形的博弈中落了下风。

十点十七分,他听到大门锁芯转动的声音。

林月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不浓,是红酒的那种微酸的甜味,混着雨水和香水的气息。她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陈默从书房走出来,看到她正扶着墙,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在鞋里。

“喝多了?”他问。

“没有。”林月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跟客户吃饭,喝了三杯,不碍事。”

她终于把鞋脱掉了,光着脚走进客厅,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陈默去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在她对面坐下。

“跟哪个客户?”他问。语气随意,像闲聊。

林月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怎么,纪委的人现在连律师的客户都要查了?”

这句话带着刺,但刺上裹了糖——她的语气是玩笑式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陈默知道这是林月的防御机制。她不想回答,所以用玩笑把问题挡回去。如果他们之间还是以前那种关系,他会识趣地不再追问。但今晚,他没有退让。

“月月,我问你一个问题。”陈默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的事务所,有没有跟临江新城集团合作过?”

林月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她看着陈默,脸上的表情从慵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她已经预料到的沉重。她慢慢坐直了身体,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把杯子握在双手之间。

“你是在工作,还是在审我?”她问。

“我在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没有简单的问题。”林月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你是纪委调查组的副组长,我是你的妻子。你问我有没有跟临江新城集团合作过,无论我怎么回答,都会有问题。我说有,你会想,她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我说没有,你会想,她是不是在撒谎。”

陈默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林月说得对。这就是他们之间那根刺的真正形状——不是收入差距,不是工作性质,而是他们的身份本身已经变成了一个互相试探的装置。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解读为调查,她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隐瞒。

“我不是在审你。”他说,“我只是需要知道。”

林月看了他很久。客厅里只有落地灯的光,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是那种应酬场合的标准打扮,得体而不张扬。头发放下来了,微微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去年。”她终于开口了,“临江新城集团的一个子公司,临江新城置业有限公司,委托我们事务所做了一份法律意见书。内容是关于一个商业地块的转让合规性审查。收了十五万,开了发票,有合同,一切正规。”

“子公司?”陈默捕捉到了这个用词。

“母公司是临江新城集团,子公司是临江新城置业。从法律上说,两个独立法人。”林月顿了顿,“但从实际控制的角度,你懂的。”

陈默当然懂。临江新城集团是母公司,下面的子公司、孙公司、层层嵌套的控股结构,像一棵根系发达的大树。表面上是独立的法人实体,实际上都在同一个权力网络的笼罩之下。林月的事务所给子公司做过业务,意味着她接触过这个网络里的某些信息。

“那个地块转让,你知道是哪个项目吗?”

“临江新城二期住宅用地的其中一块。具体位置我不记得了,要看合同档案。”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今晚的对话就会变成一场审讯。他站起身,把林月喝了一半的水杯端起来,倒掉残水,把杯子放进洗碗机。

“早点睡。”他说。

“陈默。”林月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不是“老公”,不是“喂”,是全名。她很少这样叫他。

他转过身。

林月站在客厅中间,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白色的墙壁上。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里,但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小心点。”

陈默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

那晚他失眠了。不是因为雨声,而是因为林月那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那不是妻子对丈夫的普通叮嘱,而是一个知情者对另一个知情者的警告。她知道的,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雨在后半夜停了。陈默在天快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刘建国站在七楼的窗口,脸色白得像纸,朝他伸出手,嘴里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吞没了,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六点就醒了。林月还在睡,呼吸均匀,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陈默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没有吃早饭就出了门。

七点刚过,他就到了市纪委大楼。

调查组的办公室里,小赵还没有来。昨晚他走之前留下的那几个纸箱还码在墙边,但陈默注意到,纸箱的位置有细微的变化——最上面那个箱子的封口胶带,昨天是他自己用美工刀划开的,切口很整齐。但今天再看,胶带的切口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划痕,深度和角度都不同。

有人动过这些箱子。

陈默蹲下来,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纸箱。封口没有被完全打开过的痕迹,但有几个箱子的边角被掀开过,像是有人用手指撑开一条缝,朝里面看了一眼。动作很小心,没有破坏封条,但留下了细微的褶皱。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门口,看了看走廊。走廊空荡荡的,尽头的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一把十字钥匙就能打开。市纪委大楼虽然有保安,但晚上只有一楼大厅有人值班,四楼的走廊没有任何监控。

谁能在夜里进入这间办公室?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纪委内部的人——有钥匙,知道这间办公室的位置,知道里面有什么。另一种是能从内部拿到钥匙的外人——比如某个跟纪委某位工作人员有关系的人,趁夜潜入。

陈默没有声张。他用手机拍下了纸箱上的痕迹,然后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他把箱子重新堆好,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现。

七点四十分,小赵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看到陈默已经在办公室里了,愣了一下:“陈主任,您来这么早?”

“睡不着。”陈默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还是烫的,“小赵,昨晚你是几点走的?”

小赵想了想:“六点半左右吧。我把那几个箱子清点完了,列了清单,放在您桌上了。走的时候锁了门。”

“钥匙谁有?”

“调查组的钥匙就两把,您一把,我一把。马书记那边有一把备用钥匙,放在办公室,但他一般不锁那个抽屉。”

马国庆。市纪委副书记,调查组挂名组长。

陈默没有接话。他拿起小赵昨晚列的清单,扫了一眼。清单做得很细致,每个箱子的内容都按类别、份数、备注三项列了出来。陈默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行——“资料缺口:2018年7月至2019年2月期间,项目一标段桩基工程的相关资料完全缺失。”

七个月的材料,一片空白。

“这个缺口是怎么回事?”陈默指着清单问。

小赵咬了一口包子,含混地说:“我翻了三遍,确实没有这段时间的任何材料。立项批复是2017年3月,招标公告是2018年6月发的,但中标公示是2019年3月。中间这七个月,是招标过程的关键阶段,按理说应该有评标记录、专家抽取记录、投标文件的收讫记录、开标记录这些东西。但送来的资料里,一个字的都没有。”

“跟项目方要了吗?”

“昨天刘志远来的时候,我专门问过他。他说‘这些材料可能还在整理,找到以后会送过来’。”

陈默把清单放下,靠在椅背上。七个月的资料“缺失”,不是“丢失”,是“缺失”。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丢失”意味着曾经存在,“缺失”意味着从未被提供。项目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这些材料交出来。

“九点的时候,刘志远会来送第一批材料。”陈默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二十三分,“我们等着看,他送来的东西里,有没有这七个月的任何一份文件。”

八点五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至少三四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咔咔的脆响。

门被敲响了。陈默说了声“请进”,门推开,刘志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各抱着一摞文件盒,再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陈主任,早上好。”刘志远的笑容比昨天更加饱满,像是经过了一夜的排练,“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临江新城集团档案室的主任,宋淑敏宋主任。今天这批材料是她亲自带人整理送来的,确保准确无误。”

宋淑敏朝陈默点了点头,表情严肃,没有任何多余的笑容。她是那种在体制内干了半辈子的老档案人,眼睛里有一种“别想从我这里糊弄过去”的执拗,但同时也有一种“我知道什么能给你什么不能给你”的谨慎。

“宋主任,辛苦了。”陈默站起来,指了指墙边的桌子,“材料放这边,我需要当场清点。”

刘志远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他显然希望陈默收了材料就让他们走,而不是当场清点——当场清点意味着如果发现缺漏,他可以当场追问,刘志远就没办法用“回头再补”来搪塞。

“好的好的,应该的。”刘志远迅速调整了表情,示意两个年轻人把文件盒放在桌上。

陈默戴上一次性手套——小赵递过来的——开始逐一检查文件盒。每个盒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文件编号、名称和日期范围。他按照清单上的类别,一项一项地核对。

第一盒:项目立项批复及附件,2017年1月至2017年12月。齐全。

第二盒:可行性研究报告及评估意见,2017年2月至2017年8月。齐全。

第三盒:土地审批文件,2017年3月至2018年5月。齐全。

第四盒:招标文件及澄清答疑,2018年6月。齐全。

第五盒:投标文件收讫记录,2018年7月。齐全。

陈默的手停在了第五盒上。投标文件收讫记录——这是投标阶段的材料,日期是2018年7月。按照正常程序,收讫记录之后,接下来应该是开标记录、评标报告、中标公示。但第六盒的内容,直接跳到了2019年3月的中标通知书。

“宋主任,这中间的材料呢?”陈默抬起头,看着宋淑敏,“开标记录、评标报告、专家打分表、中标候选人的排序公示——这些在哪里?”

宋淑敏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用手指滑动了几下,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陈主任,这些材料属于招标过程的核心文件,按照档案管理规定,存放在项目领导小组的专用档案柜里,需要项目领导小组的书面批准才能调取。”

“项目领导小组的批准?”陈默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宋主任,调查组是省纪委批准成立的,调取与举报内容相关的材料是法定权力。我需要一份书面批准才能看到开标记录,这个程序是谁定的?”

宋淑敏看了刘志远一眼。刘志远连忙上前一步:“陈主任,您别误会,不是我们故意设置障碍。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档案管理有特殊的保密要求。项目领导小组确实有一个内部规定,核心档案的调取需要领导小组负责人签字。这个规定,当时也是报给市纪委备案过的。”

“领导小组负责人是谁?”

刘志远的嘴唇动了动:“赵维国副市长。”

陈默看着刘志远,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变得有些粘稠。小赵站在旁边,手里的包子早就不吃了,塑料袋攥成了一团。

“刘主任。”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的脊背发凉的冷静,“我昨天在电话里跟你说过,如果今天上午九点材料不到位,我会向省纪委报告。现在九点过了五分钟,送来的材料里,最核心的招标过程文件一份都没有。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报告?”

刘志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看向宋淑敏。宋淑敏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平板电脑抱在胸前,像一个堡垒。

“宋主任,您看……”刘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

宋淑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主任,开标记录和评标报告我可以先给您复印件。原件需要留在档案室,这是规定,我不能违反。专家打分表和评标委员会的讨论记录,属于过程性文件,按照档案管理规定,不对外提供。”

过程性文件不对外提供——这是档案管理中的一个常见托词。所谓“过程性文件”,就是评标专家们打的分数、写的评语、讨论的笔录。这些材料如果公开,就能清楚地看到每个专家给每个投标人打了多少分,评语是怎么写的,有没有明显的不合理之处。而这些,恰恰是判断招标是否公平的关键证据。

“宋主任,调查组不是‘对外’。”陈默说,“调查组是省纪委的工作机构。如果你认为省纪委调查组无权查看评标过程文件,我需要你书面说明依据哪一条法规。”

宋淑敏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没有想到陈默会这么直接地将军——让她书面说明。这意味着她必须白纸黑字地写下来“省纪委调查组无权查看某文件”,而这在任何制度审查中都会成为一个巨大的把柄。

“我可以回去请示一下领导。”宋淑敏说。

“今天之内。”陈默说,“明天如果还没有答复,我会把整个情况写成书面报告,上报省纪委。”

宋淑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两个搬文件的年轻人也跟着出去了。刘志远走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之后,小赵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陈主任,您这等于跟他们撕破脸了。”

“没有撕破脸。”陈默重新坐下,“脸这个东西,在调查工作中是最不值钱的。他们要面子,我要材料。他们要是把材料给我,面子还是他们的。他们要是不给,那就不是面子的问题了。”

小赵挠了挠头:“可是赵维国那边……”

“小赵。”陈默打断了他,“赵维国是我姐夫,这个我知道。但在这个办公室里,在这个调查组里,他只有一个身份——临江新城项目领导小组的负责人。我对他没有任何私人感情可以影响我的判断。你也不需要有。”

小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陈默把那五盒已经送来的材料搬到自己的桌上,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阅。他要从这些“安全”的材料里,找到那些被“不小心”遗漏的信息。很多时候,问题不在缺失的材料里,而在已经提供的材料里——那些看似正常的内容,经不起细看。

他用了一整个上午看完了前三个文件盒。立项、可研、土地审批,都没有发现明显的问题。程序上每一步都走得很规范,该有的章都有,该签的字都签了。太规范了,规范得像教科书。陈默在纪委干了十二年,见过太多这种“教科书式的腐败”——越是完美的程序,越说明有人在背后精心设计过。

真正的破绽,往往藏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里。

十一点四十分,他翻到了第四盒里的一份文件。这是一份招标文件的澄清答疑,编号ZJ-2018-023,日期是2018年6月15日。澄清答疑是招标过程中常见的文件,用来解答投标人对招标文件提出的疑问。这份答疑一共有三页,内容是关于桩基工程技术规范的一些补充说明。

陈默注意到,这份答疑的第三页,有一段话被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框。框里的内容是:“针对投标人询问的软弱土层处理方案,经设计院复核,原技术规范第3.2.7条中‘桩端进入持力层深度不小于2米’调整为‘不小于1.5米’。”

这是一个技术参数的调整。看起来很正常——投标人提出问题,招标方给出澄清,调整技术参数。但陈默把举报信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了第四页,找到了刘建国写的那段话:“评标委员会给出的理由是‘技术方案最优’,但据我所知,临江建工集团的技术方案是在开标前三天才完成修改的,而修改的内容,与招标文件中某一项不公开的技术参数完全吻合。”

不公开的技术参数。

这份澄清答疑是公开的,所有投标人都能看到。但刘建国说的是“不公开的”技术参数。这意味着,除了这份公开的澄清答疑之外,还有一份没有公开的、只告诉了特定投标人的技术参数。

陈默把澄清答疑和举报信并排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他用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时间点:

2018年6月15日——澄清答疑发布,技术参数公开调整。
开标前三天——临江建工集团技术方案完成修改,与“不公开的”技术参数吻合。

开标日期是什么时候?他翻到招标文件,找到开标时间——2018年7月20日。开标前三天,是2018年7月17日。

也就是说,在7月17日那天,临江建工集团拿到了某个“不公开的”技术参数,修改了自己的技术方案。三天后开标,临江建工中标。

而那份“不公开的”技术参数,陈默手里没有。

他拿起座机,拨了临江新城集团档案室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是宋淑敏的声音:“档案室。”

“宋主任,我是陈默。我想确认一件事——2018年6月15日之后,还有没有针对桩基工程技术规范的其他补充文件?比如设计院的内部技术核定单、或者项目领导小组的专题会议纪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淑敏说:“陈主任,所有公开的澄清答疑都在您手里那份文件里了。至于内部的技术核定单和会议纪要,我刚才说了,需要项目领导小组的批准。”

“那请帮我转告赵市长,调查组需要调取这些材料。”

宋淑敏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陈主任,有些材料,不是我不给你,是我给了你,你看了反而更麻烦。”

电话挂断了。

陈默拿着话筒,听着嘟嘟的忙音,慢慢把电话放回去。宋淑敏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他的喉咙里——“你看了反而更麻烦”。这不是一个档案室主任会说的话。这是一个知情者在发出警告。她在告诉他,那些材料里藏着的东西,比他现在想象的更严重。一旦他看到,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午饭时间,陈默没有去食堂。小赵帮他带了一份盒饭回来,青椒肉丝盖浇饭,米饭压得很实,肉丝切得粗细不匀。陈默坐在办公桌前,一边吃一边继续看材料。

手机响了。是沈若溪发来的消息:“方便接电话吗?”

陈默看了一眼小赵。小赵正蹲在角落里吃盒饭,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他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拨了回去。

“陈主任,我查到一个东西,你可能感兴趣。”沈若溪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像是在办公室。

“说。”

“刘建国的儿子刘洋,在学校打架的原因,我找到了那个骂人的学生。是个男孩,跟刘洋同班,叫张天佑。他爸叫张德胜。”

“张德胜?”陈默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对,张德胜。临江新城集团工程部的副经理,刘建国的直接上级。”沈若溪顿了顿,“也就是说,刘建国的儿子在学校被自己上级的儿子骂‘贪官的狗腿子’。”

陈默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刘建国在举报信中写了那么多内部信息,这些信息不可能完全靠自己掌握。他一定有内部线人,或者说,他一定有一个信息来源。而这个信息来源,很可能就在他身边——他的直接上级张德胜,或者张德胜身边的其他同事。

“张天佑现在还在学校吗?”

“在。但是张德胜上周请了年假,带着全家出去旅游了。走的时间是刘建国坠楼的第二天。”沈若溪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的兴奋,“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你觉得呢?”陈默反问。

“我觉得不像。”沈若溪说,“我还查了张德胜的背景。他在临江新城集团干了十五年,从施工员干到工程部副经理,技术出身,跟刘建国私交不错。两个人经常一起喝酒。刘建国坠楼前两天,有人看到张德胜和刘建国在项目指挥部附近的一个小饭馆吃饭,两个人聊了很久,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目击者是谁?”

“小饭馆的老板娘。她认识刘建国,说刘建国是常客。我昨天去了一趟那个饭馆,老板娘跟我说的。她说那天晚上刘建国和张德胜坐在最里面的包厢,没有点酒,就吃了两碗面。张德胜走的时候,把一百块钱拍在桌上,说‘不用找了’,平时他不是这样的。”

陈默把沈若溪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刘建国坠楼前两天,跟张德胜吃了一顿不喝酒的面。张德胜反常地多付了钱。第二天,刘建国坠楼。再一天,张德胜请年假,全家出去旅游。

这不是一个正常人的行为模式。正常人在同事坠楼后,即使跟自己无关,也会留下来配合调查,而不是立即消失。

“沈记者,你能不能搞到张德胜的手机号码?”

“我已经有了。”沈若溪报了一串数字,陈默用笔记了下来。

“谢谢。但接下来你不要再联系张德胜了。”陈默说,“如果他真的知道什么,你的电话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把他置于危险之中。”

“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行踪。”陈默顿了顿,“沈记者,还有一件事。你帮我查一下,临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警车,黑色帕萨特,车牌号临D·A开头。有没有可能查到具体是哪位警官在用?”

沈若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是说,有人压下了王磊的证词?”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情。”

“行,我试试。但公安系统的车牌信息不好查,我需要时间。”

“不急。你注意安全。”

陈默挂断电话,站在走廊的窗前,点了一支烟。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刘建国、张德胜、王磊、郑东方——这些名字像一串密码,他不知道正确的排列顺序,但他在一点一点地试。

他想起方远说的那句话——“有些时候,谨慎是奢侈品。”

也许现在就是“有些时候”。

下午两点,陈默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来电显示是赵维国的手机号,名字存的是“姐夫”。陈默盯着屏幕上这两个字看了三秒钟,接了起来。

“小默。”赵维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低沉,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和,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忙不忙?”

“还好。”陈默说。

“方便的话,来我办公室坐坐?有些事想跟你聊聊。不是公事,是家里的事。”赵维国特意强调了“家里的事”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让人很难拒绝。

陈默犹豫了一秒。他知道这不可能是纯粹的“家里的事”。赵维国在这个时候叫他去办公室,要么是试探,要么是警告,要么是两者兼有。但他没有理由拒绝——调查组的工作需要赵维国配合,而赵维国是他姐夫,这个关系无论如何都绕不开。

“好。我半小时后到。”

他挂了电话,对小赵说:“我去一趟市政府。你在这里盯着,如果刘志远或者宋淑敏再送材料来,全部收下,但不要签任何‘材料齐全’的确认单。收条上只写‘收到材料若干件’,不写‘齐全’两个字。”

小赵点了点头。

陈默拿起夹克,走出办公室。

临江市政府的办公楼在市委大院西侧,一栋十二层的建筑,外墙贴着浅灰色的花岗岩,门口两根大理石柱子,撑着一个巨大的雨棚。陈默的车在门口被保安拦了下来,他出示了工作证,保安打电话到赵维国办公室确认后,才放行。

他把车停在楼后的停车场,走进大楼。大厅里有一块巨大的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临江市的城市宣传片,青山绿水、高楼大厦、笑脸盈盈的市民。宣传片里有一个镜头是临江新城项目的效果图,一片现代化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默走进电梯,按下八楼。

八楼是市政府领导办公的楼层。走廊里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地毯吸收,整个楼层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两侧的门上都挂着铜牌,写着“副市长办公室”“秘书长办公室”“会议室”等字样。

赵维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市长 赵维国”。门半开着,陈默敲了敲门框,里面传来赵维国的声音:“进来。”

赵维国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杯茶,热气袅袅上升。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口卷到小臂。看到他这个样子,陈默想起了小时候——赵维国刚跟姐姐陈静谈恋爱的时候,也喜欢穿白衬衫,那时候他还是建设局的一个普通科员,脸上的笑容比现在多得多。

“坐。”赵维国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没有站起来。

陈默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有一面小国旗,擦得很亮。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临江市的城市规划图,图上的临江新城项目被用红线标了出来,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赵维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目光平和,但有一种让人不易察觉的审视。

“最近忙坏了吧?”赵维国开口了,语气随意,“你姐前天还打电话问我,说你最近都没去家里吃饭,是不是工作太忙了。我说纪委的工作就是这样,忙起来没日没夜的。”

陈默没有接话。他知道赵维国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才叫他来的。

“小默。”赵维国的声音低了一些,“有些话,我本来不应该跟你说。但你是我的小舅子,咱们是一家人。我不跟你说,就没有人会跟你说。”

陈默看着他,等他继续。

“临江新城这个项目,是市里的一号工程,省里也在盯着。项目大了,牵扯的人多了,难免会有一些风言风语。有举报信,很正常。省里成立调查组,也很正常。”赵维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放下,“但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在纪委干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很多案子,查到最后,不是查出了腐败,而是查出了一地鸡毛。有人受了处分,有人丢了官,但问题解决了吗?没有。项目停了,工程烂了,老百姓的就业没了,最后吃亏的是谁?”

“赵市长。”陈默忽然改了称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是想让我不查,还是想让我查得‘有分寸’?”

赵维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种“你长大了”式的感慨。

“小默,你从小到大,都是这个脾气。”赵维国说,“认准了一件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你姐当年说你像一块石头,我还替你说好话,说石头好啊,石头硬气,风吹不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窗外是临江的天际线,远处的临江新城项目塔吊林立,像一个巨大的建筑工地。阳光照在赵维国的白衬衫上,把他的轮廓映成一个明亮的剪影。

“我不是让你不查。”赵维国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模糊,“我是让你想清楚——你查的到底是什么?是腐败,还是某个人?如果你查的是腐败,那好,我支持你。临江新城项目如果有腐败,不管涉及到谁,都应该查。但如果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某个人——那你就不是在查案子,你是在打仗。”

陈默站起来,走到赵维国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赵市长,我没有目标。我的目标是真相。”

赵维国转过身,看着陈默。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叹息:“真相。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真相是一条河,你站在岸上看到的水面,和潜到水底看到的东西,是两回事。你现在连岸都还没站稳,就想去水底?”

“所以你需要告诉我,水底有什么?”

赵维国没有回答。他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递给陈默:“你看看这个。”

陈默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标题是《临江新城项目专项资金审计报告(内部)》。他快速翻看了一下,这是一份临江市审计局对临江新城项目专项资金使用情况的审计报告,日期是2020年12月。报告的结论部分写着:“经审计,临江新城项目专项资金使用基本规范,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

陈默合上文件夹,看着赵维国。

“这是市审计局的正式审计报告。”赵维国说,“去年年底出的。审计组在项目上待了两个月,翻了几千本账,最后出来的结论是‘基本规范’。小默,我不是在拿这个报告压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面对的不是一个‘有问题’的项目,而是一个已经被审计过、被认为‘基本规范’的项目。你要推翻这个结论,需要的不只是几封举报信,你需要实打实的证据。而现在,举报人已经死了。”

陈默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他看着赵维国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维国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份审计报告?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还是为了告诉他“你的调查方向错了”?还是说,这份审计报告本身就是一种暗示——审计局能得出“基本规范”的结论,说明账已经被做平了,他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

“谢谢赵市长的提醒。”陈默说,“但我还是想自己看看那些材料。招标过程的开标记录、评标报告、专家打分表,还有项目领导小组的会议纪要。宋主任说这些材料需要您的书面批准才能调取,我今天正式向您提出申请。”

赵维国看着他,眼里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那个裂缝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然后就消失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涟漪散尽后,水面比之前更平静。

“我会让秘书给你办手续。”赵维国说,“但材料不能带走,只能在档案室查阅。这是规定。”

“可以。”

“还有别的事吗?”

陈默摇了摇头。他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赵维国在身后说了一句:“小默,周末你姐说要包饺子,你带月月来吃饭吧。你姐想你了。”

陈默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他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小赵发来的消息:“陈主任,刚才刘志远又送来了一批材料。其中有一份文件很奇怪——临江新城集团和临江建工集团的桩基工程合同,原件页码有涂改痕迹。合同总金额那一页,数字像是被贴了一张纸覆盖重写的,透光看能看出底下的原数字。”

陈默的心跳加速了。合同金额涂改。这是铁证。如果证实合同金额被恶意篡改,那就不是“程序瑕疵”的问题了,而是实实在在的造假。

“把那份合同锁进保险柜。等我回来。”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八楼的走廊。走廊尽头,赵维国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铜牌在灯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

回到纪委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陈默快步走进调查组的办公室,小赵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合同,旁边放着一把强光手电和一把放大镜。

“陈主任,您看。”小赵把合同翻到总金额那一页,用手电从背面照射,纸张变得半透明,底下的字迹隐约可见。

陈默接过合同,仔细查看。合同总金额一栏,印刷体写的是“人民币贰亿壹仟万元整(¥210,000,000.00)”。但在强光透射下,可以看到“贰亿壹仟万”这几个字的底下,原本写着“壹亿捌仟万”。那个“捌”字被覆盖了一层纸浆,然后在上面重新打印了“壹仟万”三个字,连在一起就成了“贰亿壹仟万”。

从壹亿捌仟万到贰亿壹仟万,整整多了三千万。

“还有其他的涂改吗?”陈默问。

“我大概翻了一遍,除了总金额这一页,工程量清单的几页也有类似的情况。单价被改高了,总工程量也被调大了。”小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陈主任,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假。这份合同如果拿到法庭上,光这一处涂改就够让整份合同作废了。”

陈默把合同放在桌上,拍了几张照片,然后锁进了保险柜。

“这件事,除了你和我,暂时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他说,“涂改合同是刑事案件,一旦走漏风声,涉案的人会第一时间销毁证据。”

“我明白。”

陈默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一份被涂改的合同,意味着临江新城集团和临江建工集团之间,存在着一个真实的合同金额和一个虚假的合同金额。三千万的差价,流向了哪里?是临江新城集团内部的人私分了,还是打点了某个环节的审批人,还是两者都有?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给沈若溪发了一条消息:“你在临江新城项目调查中,有没有接触过项目合同的原件?”

三分钟后,沈若溪回复:“没有。我看到的都是复印件。怎么了?”

陈默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翻看。他要把每一个被涂改的地方都找出来,做一个完整的清单。这是他的弹药,是他未来跟那些人对峙的资本。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赵打开了办公室的日光灯,惨白的光线照在合同上,照在那些被涂改的数字上,照在陈默紧锁的眉头上。

六点二十分,陈默的手机响了。是林月。

“今天回来吃饭吗?”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陈默说。

“那我多做一个菜。”林月顿了顿,“陈默,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姐姐家。”

陈默的手紧了一下:“干什么?”

“姐姐打电话让我去拿点东西。我到了以后,赵维国也在。他在书房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很大,我听到了几句。”林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他说——‘让他查,查不出什么的。材料都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一把。’”

陈默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月月,你把这句话一个字不差地重复一遍。”

“‘让他查,查不出什么的。材料都在保险柜里,钥匙只有一把。’”林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陈默,我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陈默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知道赵维国说的“他”是谁。

是他自己。

而“材料都在保险柜里”这句话,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理解为赵维国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保证,核心材料锁在保险柜里,调查组拿不到;但也可以理解为赵维国在无意中透露了一个信息——那些被“缺失”的招标过程文件、被“内部掌握”的技术参数、被“保密”的会议纪要,全部锁在一个保险柜里。

而钥匙,只有一把。

陈默挂断了林月的电话,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夜幕降临的临江城。

远处的临江新城项目工地上,塔吊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像一串红色的星星,挂在天际线上。那些塔吊下面,埋着多少秘密,他还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他正在一点一点地接近真相。

而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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