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花房之外》
编剧:刘凡琪 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硕士生
第一幕 困在花房里的人
第一场
【舞台分为两区。一侧是花房内,一侧是花房外。花房外是沉沉夜色,寒风刺骨。花房内烛火点点,大小烛台错落摆放,暖意融融,陈设处处可见主人的用心】
【雷声由远及近,雨点开始砸落。】
悦然:(低声,像是对自己说)又下雨了。每次我想逃的时候,都在下雨。逃到哪里去呢?花房在这里,我也在这里。逃不掉的。
【她缓了片刻,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取下一本封面破旧、边缘磨损的本子。】
(悦然翻开本子,看着扉页上的字——那是外婆写的:“给悦然,我的宝贝”)
悦然:(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声音哽咽)外婆……
【她坐在椅子上,拿起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手在发抖。】
悦然:(对自己)写啊。你总得写点什么。你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一句再见都没说,你总得写点什么……
【她终于落笔,写了几个字,泪水就模糊了视线。】
【启航从林子里走上,身上淋湿了大半。他快步走到院门前,用指节敲击门板——三短两长,再一短。】
【悦然听到这个节奏,猛地抬头,愣住了。】
悦然:(难以置信地)这个暗号……
【她起身,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拉开了门。】
【启航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可他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
启航:(轻声)我看到灯亮着。
悦然:(声音沙哑)你怎么来的?
启航:走来的。
悦然:从那么远的地方,走来的?
启航:嗯。走着走着就到了。
悦然:(侧身让开)进来吧。
【启航跨进门,带上门。他环顾花房,目光在书架、存钱罐、墙上的画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桌上摊开的本子上。】
启航:(轻声念出那行字)“外婆走了,我来不及说再见。”
【悦然站在他旁边,低着头。】
启航:(把笔放下)先不写了。
悦然:可我必须写。我怕忘了。我怕有一天,我想不起她做的糖醋排骨是什么味道,想不起她讲故事时的声音,想不起她叫我名字的语气。我怎么能忘?她养了我六年,整整六年。她是我童年里唯一的光。
启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不会忘的。你只是太疼了,疼到写不出来。
悦然:(也坐下,手指绞着衣角)你知道吗,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医生说她是在睡梦里走的,很安详。可我不信。她一个人,身边谁都没有,怎么会安详?
启航:你妈妈呢?
悦然:(冷笑了一声)她?她在出差。我打电话给她,她说“我知道了,你自己注意安全”。自己注意安全——她女儿的外婆走了,她让她自己注意安全。
启航:(沉默了一会儿)你恨她?
悦然:(愣住,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好像……没有力气恨了。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那么平静?为什么所有人都可以那么平静?外婆走了,世界还在转,太阳照常升起,所有人该吃饭吃饭,该上班上班。只有我,好像被卡住了。
启航:卡在哪儿?
悦然:卡在……那天晚上。卡在那个来不及说再见的瞬间。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没有去外地实习,如果我早点回去,如果我多打几个电话……如果我能跟她说一声再见,哪怕只是一声,也许我就不会这么难受。
启航:你觉得,一声再见,就能让你好起来?
悦然:(沉默很久)不知道。但至少……至少她不会觉得我忘了她。
启航:她不会觉得你忘了她。
悦然:你怎么知道?
启航:因为你是她养大的。她最了解你。
(悦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手背胡乱地擦,可怎么也擦不干。)
启航:(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哭吧。哭够了再说。
【悦然终于不再忍着,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哭声被雨声盖住了,可那种无声的悲伤,比任何声音都沉重。】
第二场
启航:(看着桌上的本子)要不要我帮你写?你说,我记。
悦然:(摇头)不用。
启航:你说吧。说出来,比写下来更重要。
悦然:(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建这座花房吗?
启航:为什么?
悦然:因为外婆走后,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妈妈的家不是我的家,出租屋不是我的家,学校宿舍也不是。我走到哪里都觉得冷,觉得风在往骨头里灌。然后有一天,我路过这片荒地,看到这堵墙,突然就想——我要在这里建一个花房。我要把所有温暖的、安全的、不会离开我的东西,都放进去。书、蜡烛、存钱罐……还有外婆的画。
启航:所以你把自己也关进去了。
悦然:(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启航:你把所有“好的”东西关进去,可你也把自己关进去了。你以为你在保护自己,可你也在……囚禁自己。
悦然:(声音变得尖锐)我没有囚禁自己。我是主动选择待在这里的。这是我的花房,我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启航:那你怎么不敢出门?
悦然:我没有不敢出门!我只是不想出门!
启航:那你为什么每次有人敲门都紧张?为什么看到陌生人就躲?为什么——连我来了,你都要犹豫很久才开门?
(悦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启航:(语气放柔)悦然,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我担心你。你建了一座花房,把自己和外界隔开,你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在拒绝所有的可能——所有的温暖、所有的陪伴、所有的新开始?
悦然:(低着头,声音很轻)新开始有什么好的?新开始意味着旧的东西结束了。我讨厌结束。我讨厌说再见。
启航:所以你就不开始?
悦然:不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启航:(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我们坐在这里,聊天,说话,这算不算开始?
悦然:(猛地抬头)我们不一样。你是……你是不一样的。
启航:哪里不一样?
悦然:你知道我所有的过去。你不会离开。
启航:(苦笑)悦然,没有人会永远不离开。我也会有我的路要走。但离开不代表消失,不代表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就不存在了。
悦然:(声音颤抖)你也要走吗?
启航:我……已经走过了。四年前我们就分开了。你忘了吗?
(悦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怔怔地看着启航,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悦然:(喃喃地)对。我忘了。你已经走过了。
【沉默。漫长的沉默。】
启航:(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看)你的花房变了很多。
悦然:(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心不在焉地)嗯。
启航:以前这里摆的都是童话书。现在换成……心理学?哲学?(转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这些的?
悦然:外婆走后。
启航:有用吗?
悦然:(想了想)有的有用,有的没用。书上说,悲伤需要被看见,需要被表达,不能压抑。可我把悲伤翻来覆去地看、翻来覆去地写,它还是在。没有变少。
启航:也许不是变少,是变深了。
悦然:什么意思?
启航:你看那些树。树要长得高,根就要扎得深。悲伤也是。它不是消失了,它是在往下走,走到你心里更深的的地方,变成你的一部分。你不再被它淹没,而是……和它一起站着。
悦然:(长久地看着启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启航:(笑了笑)我一直都会。只是以前你不愿意听。
【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两人同时看向院门。】
启航:有人?
悦然:(紧张地)可能又是路过避雨的。
启航:要不要去看看?
悦然:(摇头)不用。如果是熟人,他会敲暗号。没敲暗号的,都不用管。
启航:(看着她)你把人也分了等级?
悦然:不是等级。是……安全系数。
启航:那我呢?我是什么系数?
悦然:(看着他,认真地)你是我唯一没有设防的人。
(启航愣了一下,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灯光暗下。】
第二幕 墙外的人
第一场
【数日后。白天。】
【花房外的墙根下,零零星星开了几朵小花。】
【种花人捧着一盆三色堇走上,身上背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园艺工具。】
种花人:(对着观众,语气温和)我是种花人。生在农家,父母都是种地的,我从小就跟着他们干农活。耕田是粗活,春种秋收,忙忙碌碌三个季节,才能收获粮食熬过冬天。父亲总说,人活着,不过是混口热饭吃,寒冬腊月能回家吃上一口热饭,身边有家人陪伴,就是最大的幸福。可那一片单调的稻田,实在满足不了我对色彩的渴望。所以我没继承父母的农活,选择了种花。
(他把花盆放在地上,开始松土。)
种花人:几个月前我路过这座花房,它外表看着朴素,墙面上长着青苔,显得有些陈旧。可窗子里透出的暖光,在漆黑的荒野里格外显眼,让人忍不住驻足。在这无边的荒野里,这样一座不起眼的花房,却像一盏明灯。于是每次想起它,我都会精心挑选一盆花,翻过崎岖的山路,来到这里,把花种在墙根下。
(他把花小心翼翼地种进土里,培好土,浇了些水。)
种花人:(看着花,轻声说)一百六十八盆了。我种了一百六十八盆花,从没见过花房的主人。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无缘,后来我才明白,也许我根本不想遇见。人心会跟着念想走,我可能是不敢相遇,怕见面后破坏了心中的美好想象。我只知道,我喜欢看着这里从一片荒芜变成五彩斑斓的花海,红的、白的、黄的,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这样就够了。
(他收拾好东西,转身下场。)
第二场
【数日后。下午。】
【孙宇从林子里走上,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树木救治书,提着工具箱。他走到墙根下,在一棵半枯的树前停下。】
(孙宇蹲下来,仔细查看树干,对照书本研究,用手指轻轻敲击树干,又拿出小刀轻轻刮开一小块树皮。)
孙宇:(自言自语)不是虫害,也不是病菌……那是怎么回事?
(他继续翻书,眉头越皱越紧。)
(守树人从另一侧走上,远远看着孙宇的动作,眼神带着赞许。)
守树人:(对着观众)我是守树人,大家也叫我树大夫。最近我总来这里,看见这个男孩,明明不是专业的,却抱着厚书、提着箱子,执着地想给这棵树治病。看一会儿树,翻一会儿书,忙了好几天都没放弃。其实救树的道理,和救人差不多,无非就是对症下药,望闻问切。先看外观有没有病虫害,看不出来就敲树干听有没有空心,再“问”树——它不会说话,但有经验的大夫,能从它的叶片、枝干状态里找到答案。有虫治虫,有菌除菌,实在不行才剪枝。有人说能用药就不剪枝,我却觉得,有时候剪枝是为了防止病害扩散,让树能更好地活下去。
(守树人走到孙宇身边。)
守树人:小伙子,看出什么了?
孙宇:(抬头)树大夫!您来得正好。这棵树我看了好几天了,不是虫害也不是病菌,可它就是在枯。到底怎么回事?
守树人:(蹲下来,仔细查看)问题不在树本身。在水土,在阳光。最近一直下雨,土壤积水,又很久没见太阳,根系没法呼吸,自然就枯萎了。
孙宇:那怎么办?
守树人:换土。用排水好的沙质土,再剪掉烂根,重新种下去。能不能活,看它自己的造化。
孙宇:(立刻开始行动)我来。
(守树人看着孙宇忙碌的样子,微微一笑,转身下场。)
第三场
【黄昏。】
【悦然从花房里走出来,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墙根下的花,神情有些恍惚。】
(她走到那棵枯树前,看到树枝上被人精心包扎过的痕迹,愣了一下。她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包扎的地方,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它。)
(孙宇从林子里走上来,手里拖着一袋泥土。他看到悦然,停下脚步。)
孙宇:你好。
悦然:(警惕地抬头)你是谁?
孙宇:我叫孙宇。我……(指了指树)我在给这棵树治病。
悦然:(看了看树上的包扎,又看了看他)是你弄的?
孙宇:嗯。树大夫说问题在土壤,我找了点排水好的土来换。
悦然:(语气缓和了一些)谢谢你。
孙宇:不用谢。我就是看它快死了,觉得可惜。
悦然:(沉默了一会儿)你经常来这边?
孙宇:最近常来。这附近的树好像都不太健康。
悦然:你是学园艺的?
孙宇:不是。我是……在找一个人。
悦然:找人?
孙宇:嗯。我妹妹。她很小的时候就被人领养了,我找了她很多年。最近听说她可能在这附近,所以我就来了。
悦然:(眼神柔和了一些)希望你能找到她。
孙宇:谢谢。(看着她)你是花房的主人?
悦然:(点头,又摇头)算是吧。
孙宇:什么叫算是?
悦然:我是住在这里,但……我不太确定自己算不算“主人”。有时候我觉得,是这座花房在住着我。
孙宇:(不解)什么意思?
悦然:(苦笑)没什么。你忙吧,我进去了。
(她转身要走。)
孙宇:等一下。这些花……(指着墙根下的花)是你种的吗?
悦然:(看了一眼)不是。是另一个人种的。
孙宇:另一个人?
悦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只种花,从不敲门。
孙宇:(若有所思)真有意思。一个人默默种花,一个人默默关门。
悦然:(回头看他)你说什么?
孙宇:我说,这堵墙很有意思。有人在墙外种花,有人在墙内关门。花开了又谢,门开了又关。好像……都在等什么。
(悦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被看穿的慌乱。)
孙宇:(笑了笑)我话多了。你忙。
(他蹲下来,开始换土。悦然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第三幕 两个人的花房
第一场
【数日后。夜晚。】
【花房内。悦然坐在桌前,对着本子发呆。】
(外面传来敲门声——不是暗号,是普通的敲门。)
(悦然没有动。)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急促一些。)
(悦然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整洁的大衣,神色淡然。)
悦然:(隔着门)你找谁?
顾深:找你。
悦然:我不认识你。
顾深:我认识你的花房。
(悦然愣住了。)
顾深:开门吧。我没有恶意。
(悦然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开了门。)
【顾深走进花房,环顾四周,眼神复杂。】
顾深:(轻声说)一模一样。
悦然:什么一模一样?
顾深:和我的花房。建筑样式、陈设、书架、蜡烛、存钱罐……甚至连空气里的温度,都一模一样。
悦然:(警惕地)你到底是谁?
顾深:我叫顾深。我也有一个花房,和你这个一模一样。
悦然:不可能。
顾深:(走到存钱罐前,拿起一个)你的存钱罐里装的是什么?
悦然:不关你的事。
顾深:我的花房里也有很多存钱罐,是陶瓷的,比你的精致。我从小就习惯把秘密和记忆写下来,折成纸团投进去,好像这样就能把它们安全收好,不会互相伤害,也不会被别人发现。
(他打开一个存钱罐,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条,展开。)
顾深:(念)“所有人都嫌弃我的花房,只有启航说,这是他见过最美好的地方。”
(悦然猛地抢过纸条,紧紧攥在手里。)
悦然: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顾深:(平静地)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懂你。你的花房里装的不是东西,是秘密。是那些你不敢对人说的话,不敢让人看的伤口。对不对?
(悦然没有说话,但她攥着纸条的手在发抖。)
顾深:我的花房和你一样。我也把所有的秘密关在里面,以为这样就能安全。可你知道吗?有一天我发现,那些秘密没有消失,它们在里面发霉、腐烂,把整个花房都熏臭了。我连呼吸都困难。
悦然:那你怎么办?
顾深:我把它拆了。
悦然:(震惊)拆了?
顾深:对。全都拆了。存钱罐砸碎,书架推倒,蜡烛全部熄灭。我让那个地方变成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悦然:那你的秘密呢?你的记忆呢?
顾深:(看着她)记忆还在。但我不再被它们困住了。因为它们存放的地方已经不存在了,它们就变成了……纯粹的记忆。没有重量,没有气味,不会让我窒息。
(悦然长久地沉默。)
顾深:你也可以这样做。
悦然:(摇头)我不能。这是外婆留给我的……
顾深:外婆留给你的不是这座花房。是你心里的那些记忆。花房只是一个壳。你把壳打碎了,里面的东西才会真正属于你。
悦然:(声音颤抖)万一打碎了,连里面的东西也碎了呢?
顾深:那说明它们本来就不属于你。真正属于你的东西,是打不碎的。
(两人对视。悦然的眼眶红了。)
顾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这是我花房的钥匙。我给你。你可以留着,也可以扔掉。但你要知道,钥匙不是用来锁门的。钥匙是用来开门的。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转身走出花房。)
(悦然看着那把钥匙,一动不动。)
第二场
【第二天。清晨。】
【悦然站在花房门口,手里拿着顾深留下的钥匙。】
(她看着那把钥匙很久,然后走到院墙下,在孙宇之前换过土的那棵树前蹲下来。)
(孙宇从林子里走上来,手里拿着水壶。他看到悦然,愣了一下。)
孙宇:早。
悦然:早。
孙宇:你……今天起得很早。
悦然:睡不着。
孙宇:(走到树前,眼睛亮了一下)活了!你看,新芽长出来了!
悦然:嗯。我看到了。
孙宇:太好了。我还以为它救不回来了。树大夫说得对,换了土就好了。
悦然: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棵树?
孙宇:可能因为它还活着吧。活着的东西,就值得救。
悦然:那死了的呢?死了的东西,就不值得了吗?
孙宇:死了的……就让它安息。你不可能救活所有的东西,但你可以不让还活着的也跟着死掉。
(悦然若有所思。)
孙宇:你……最近还好吗?
悦然:为什么这么问?
孙宇:你看起来心事很重。比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重。
悦然:有这么明显吗?
孙宇: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又在跟自己打架了。
(悦然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他总能看穿她,却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悦然:有一个人跟我说,我应该把我的花房拆掉。
孙宇:拆掉?
悦然:嗯。他说花房只是一个壳,打碎了壳,里面的东西才会真正属于我。
孙宇: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悦然:我不知道。我好像……既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孙宇:哪里不对?
悦然:如果我拆了花房,我还是我吗?这座花房是我建的,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放的。拆了它,就好像把我也拆了一样。
孙宇:那你不拆呢?
悦然:不拆的话,我可能永远都出不来。
孙宇: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需要拆,也不需要永远关着?
悦然:什么意思?
孙宇:你可以开门啊。让风进来,让阳光进来,让别人进来。花房还是你的花房,但它不再是一个牢笼,而是一个……可以随时走出去的地方。
(悦然怔住了。)
孙宇:(笑了笑)我只是随便说说。我不懂这些。我只知道,树不能一直种在盆里。盆太小了,根会长不开。你得把它移到大地上,它才能长成真正的树。
(悦然长久地看着他。)
悦然:你真的只是在找妹妹吗?
孙宇:什么意思?
悦然:你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只关心树的人。
孙宇:(沉默了一会儿)也许……找妹妹这件事,让我想了很多。关于失去,关于等待,关于……怎么和一个失散多年的人重新建立联系。
悦然:你找到她了吗?
孙宇:(摇头)还没有。但我有预感,快了。
(悦然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悦然:如果你找到了,你会对她说什么?
孙宇:(想了想)我会说……对不起,我来晚了。但我一直都在找你。从来没有放弃过。
(悦然的眼眶忽然红了。)
悦然:如果她不想见你呢?
孙宇:那我就等。等她愿意开门的那一天。
(悦然眼泪掉了下来。)
孙宇:(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悦然:(摇头,声音哽咽)没有。你没有说错什么。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情。
(她转身走进花房,关上了门。)
(孙宇站在门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神情复杂。)
第四幕 开门的勇气
第一场
【数周后。午后。】
【花房外的墙根下,花开得很盛。红的、白的、黄的、紫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地毯。】
【悦然蹲在花丛中,正在给花浇水。她的动作很轻柔,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神情。】
【守树人从林子里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剪着墙边的杂草。】
守树人:花越来越多了。
悦然:(头也没抬)嗯。种花人上周又来了,这次种的是向日葵。
守树人:向日葵好啊。向着太阳,多精神。
悦然:(笑了笑)可这里阳光不多。墙挡住了。
守树人:那你就把墙拆了?
悦然:(摇头)不拆。但我在墙上开了几扇窗。
守树人:(笑了)好主意。墙还在,光也能进来。这才是聪明人做的事。
(悦然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悦然:树大夫,我想问你一件事。
守树人:你说。
悦然:你种了一辈子树,有没有哪棵树是你特别舍不得的?
守树人:(想了想)有。有一棵银杏,我种了三十年。每年秋天,它的叶子都会变成金黄色,漂亮极了。后来有一年,它生了病,怎么也治不好。我试了所有的方法,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悦然:那你难过吗?
守树人:难过。难过了很久。但后来我想,它活了三十年,每年秋天都给我看最美的叶子。这就够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们能做的,就是在它活着的时候好好照顾它,在它走了以后好好记住它。
悦然:(轻声说)外婆走的时候,我来不及跟她说再见。我一直放不下这件事。
守树人:(看着她)你觉得,一声再见有那么重要吗?
悦然:重要。如果说了再见,就好像……有一个正式的结束。不会这么突然。
守树人:可人生就是突然的。树也是突然就病了,突然就枯了。没有什么是提前通知你的。你能做的,不是准备好再说再见,而是在平常的日子里,好好对待你爱的人。这样就算来不及说再见,她也知道你爱她。
(悦然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擦。她让眼泪流下来,落在脚下的花丛里。)
守树人:(轻声说)孩子,你外婆养了你六年,不是为了让你把自己关在花房里哭一辈子的。她养你,是希望你好好的。
悦然:(抽泣着)我知道。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好好的。
守树人:你已经开始了。你看,你开始给花浇水了,你开始在墙上开窗了,你开始跟人说话了。这就是好好的开始。
(悦然抬起头,看着守树人慈祥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第二场
【黄昏。】
【孙宇从林子里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束野花。他走到墙根下,把那束野花插在一个空花盆里,然后站在那里,看着花房的门。】
【悦然从花房里走出来,看到他,微微愣了一下。】
悦然:你来了。
孙宇:嗯。来跟你道别。
(悦然的笑容僵在脸上。)
悦然:道别?
孙宇:我找到我妹妹了。
悦然:(瞪大了眼睛)真的?
孙宇:(点头)真的。她在南方的一个城市,已经联系上了。我明天就出发去找她。
悦然:(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那……太好了。恭喜你。
孙宇:谢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孙宇:我来这里等你,是因为……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悦然:什么事?
孙宇:我第一次来这座花房的时候,是在找妹妹的路上路过这里。那天晚上很冷,花房的灯亮着,我觉得很温暖,就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后来我每次路过,都会停下来。慢慢地,我发现我不只是在等妹妹的消息,也在……等这扇门打开。
悦然:(声音很轻)你在等我开门?
孙宇:嗯。但我后来明白了,你开不开门,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知道外面有人在等。你不需要对所有人开门,但你要知道,门是可以开的。
(悦然的眼眶红了。)
孙宇:(笑了笑)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为我开门。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值得被等待。你值得有人站在门外,不管你开不开门,都愿意等。
悦然:(声音哽咽)你为什么不早说?
孙宇:因为那时候你还没准备好。现在你准备好了。
悦然:你怎么知道我准备好了?
孙宇:因为你开始给花浇水了。因为你开始在墙上开窗了。因为你不再用“我不需要任何人”来武装自己了。
(悦然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泥土里。)
孙宇:(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种子)这是我在路上捡的。不知道是什么树,但我觉得它会长得很好。留给你种。等我回来的时候,也许它已经发芽了。
(他把种子放在悦然手心里。)
孙宇:那……我走了。
(他转身,向林子走去。)
悦然:(忽然叫住他)孙宇!
(孙宇停下脚步,回头。)
悦然:你还会回来吗?
孙宇:会的。等我安顿好妹妹,一定回来看你,看这片花海。
悦然:好。我等你。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定给你开门。
孙宇:那我可记住了。
第三场
【数日后。清晨。】
【悦然站在花房门口,手里捧着孙宇留给她的那颗种子。】
(她走到墙根下,在那棵曾经枯死又被救活的树旁边,挖了一个小坑,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去,培好土,浇了水。)
(温寻从林子里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她看到悦然,有些犹豫地停下脚步。)
温寻:你好。我是温寻。我……是个画画的。我路过这里好几次了,觉得这座花房很美,想把它画下来。可以吗?
温寻:(连忙补充)我不会打扰你的。我就在墙外画,不进你的花房。
(悦然忽然笑了。)
悦然:进来画吧。里面光线更好。
(温寻愣住了。)
温寻:真的可以吗?
悦然:嗯。我正好要泡茶。你可以一边画,一边喝。
(悦然转身走进花房,这一次,她没有关门。)
(温寻欣喜地跟了上去。)
【尾声】
【数月后。又是一个黄昏。】
(启航从林子里走上来。他远远地看到悦然,停下脚步。)
启航:(轻声说)你出来了。
悦然:(转头看到他,笑了笑)嗯。出来坐坐。外面的空气很好。
启航:变了很多。
悦然:什么变了?
启航:你。还有这里。
悦然:嗯。变了。
启航:你现在……快乐吗?
悦然:(想了想)不是快乐。是……平静。我不再每天做噩梦了。不再半夜醒来哭着喊外婆了。我还是会想她,但不再是那种喘不过气的想了。就是……她住在我的心里,安安静静的,不再闹了。
启航:那就好。
悦然:你呢?你好吗?
启航:嗯。我也挺好的。
悦然:启航,谢谢你。
启航:谢我什么?
悦然:谢谢你那天晚上来敲门。谢谢你帮我写本子。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启航:我什么都没做。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悦然:不是。你做了。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启航: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说的话吗?你说,你来不及跟外婆说再见。
悦然:记得。
启航:现在呢?你还觉得来不及吗?
悦然:不觉得了。因为我发现,再见不是一个词,不是一个仪式。再见是……你带着她教你的东西,好好地活下去。她活在你的每一个选择里,每一句话里,每一个微笑里。你不需要说再见,因为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启航:你真的长大了。
悦然:人总是要长大的。
悦然:你要走了吗?
启航:嗯。明天一早的飞机。
悦然:那……祝你一路顺风。
启航:悦然,如果有一天你路过我的城市,记得来敲门。
悦然:我会的。
启航:你的花房,现在开着门吗?
悦然:开着。
启航:那就好。
(他转身,走进暮色里。)
(温寻从花房里探出头来。)
温寻:悦然,你的茶凉了,要不要再泡一壶?
悦然:(回头看她)好。再泡一壶。
(她站起来,走进花房。门依旧敞开着。墙根下的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小树苗的叶子沙沙作响。)
(灯光渐暗,只留花房里的一盏烛火,在黑暗中温暖地亮着。)
【全剧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