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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剧、悬疑、年代剧:“影视东北风”为何花开三朵

来源:北京青年报     时间:2023-03-13     浏览:528

       中国很难找出另外一个区域,像东北那样有着如此鲜明的人文特色,也有着如此传奇的发展历程。这片土地一直是盛产故事的沃土,也是这些年来影视创作所热衷的故事发生地之一。每一年都有大量东北题材的影视剧播出:比如今年以来,被称为“中国乡村版权力的游戏”的《乡村爱情》播到第15季,不久前范伟领衔主演的悬疑喜剧《立功·东北旧事》,李小冉、李乃文领衔主演的年代剧《我们的日子》相继落下帷幕。而时下大鹏自编自导自演的现实题材喜剧《保你平安》正在院线热映。

       概括起来,以东北为背景的影视剧集中在三种类型:第一种是东北喜剧,这是东北影视创作的老传统了。除了长寿的《乡村爱情》系列以外,还包括很古早的《东北一家人》《马大帅》系列、《刘老根》系列,以及如今叱咤网络电影领域的东北喜剧网大。

       第二种是以东北为故事背景的犯罪悬疑剧,这是当下不少电影以及精品网剧热衷的类型。譬如电影《白日焰火》《雪暴》《平原上的火焰》,网剧《无证之罪》《双探》《胆小鬼》等。

       第三种是年代剧,往往讲述一个家庭或几个家庭跨越几个年代的变迁。比如去年的爆款《人世间》,不久前热播的《我们的日子》。

       喜剧、犯罪悬疑剧、年代剧,这三种不同的影视类型恰好聚焦了东北的不同面向,为观众形塑了一个更为丰富立体的东北印象。当然,也要警惕地域性的标签、时代性的符号对东北形象的固化,并压过对具体的生活与具体的人的关照。无论如何,这片热土上的人与故事值得更多真诚的讲述。

       喜剧:幽默是种天赋,也源于传承

       很多观众对东北影视作品的第一印象是东北喜剧。一方面,以东北为背景的各种形式的喜剧创作实在太多了。小品领域,1990年代到2010年代初,赵本山的小品独霸春晚舞台。2013年之后,赵本山淡出春晚舞台,但他领衔的本山传媒继续在电视剧领域、网络电影领域发力,推出多个原创性且有生命力的IP。

       另一方面,中国数量众多优秀喜剧人的籍贯是东北。小品领域,从赵本山、黄宏、潘长江、巩汉林、高秀敏、范伟,到如今频频登上春晚舞台的沈腾、马丽;沈腾、马丽,都是东北籍,也是电影领域极具票房号召力的喜剧演员;范伟早已转型为实力派演员,当他重新来到剧集领域挑大梁主演《立功·东北旧事》时,喜剧功力依然出神入化……再放眼这几年国产综艺一些火爆的喜剧形式,从脱口秀到素描喜剧,东北籍表演者依然群星闪耀。比如说脱口秀的王建国、呼兰、李雪琴、张彩玲;喜剧大赛中受欢迎的王皓、史策、蒋龙、张弛、张哲华、詹鑫等。难怪有人说:少了东北人,中国喜剧丢掉的可不只是半壁江山。

       东北更容易出喜剧,有地域的因素。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东北地区平原广阔、地广人稀、气候寒冷,闲暇时刻,人们更喜欢窝在室内、坐在炕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说笑谈天是最节省成本的娱乐方式,很多人都能自来熟地侃侃而谈,狭小的场院炕梢自有一方天地。比如在东北有三百余年历史的“二人转”的蓬勃发展,与东北人螺蛳壳里做道场的自娱自乐能耐,以及苦中作乐精神是分不开的。

       东北更容易出喜剧,也因为天然的语言优势。东北方言有丰富的副词和各种各样的语气助词,赋予干巴巴的语言丰富的语调、神情、动作,让语言自带某种“戏剧性”,生活气息非常浓厚。东北方言里还有大量的俚语俗语、民间谚语、顺口溜,极大增强了语言的表现力,让语言更鲜活生动。东北方言属于北方方言,与普通话相当接近,全国其他地区的观众对东北话几乎不存在什么接受门槛。因此,东北话既可以保留方言所独具的生活气息与原始美感,也不妨碍它的对外推广。

       当然,东北也有着根基深厚、发展稳健的喜剧创作传统。二人转更多流传于东北民间,赵本山的小品将东北的喜剧形象传递给全国观众,影视领域一系列绵延不绝的东北喜剧进一步确立了东北“平民喜剧”不可撼动的地位。从《东北一家人》《马大帅》《乡村爱情》到最近的《立功·东北旧事》《保你平安》,主人公都是东北的平民——他们或是地道的农民,或是身份失落的普通人。故事里演绎的是平民生活里的酸甜苦辣、家长里短,看似鸡零狗碎,却道地、真实而接地气,多少可以抚慰疲惫的、原子化的现代人的心灵——孤独的你可以在作品中感受温暖闹腾的生活烟火气。

       此外,东北的喜剧传统,还与新中国成立之后它所拥有的“共和国长子”的身份有关。新中国成立之初,苏联援华的156个项目有三分之一落户东北,东北地区迅速成为国家重工业基地。在举国体制之下,资金、资源、人才、各种重大的工业项目都往东北汇聚,东北经济高速增长,也被冠以“共和国长子”“老大哥”等称号。

       彼时的东北人,确有身份上的“自信”——东北很多城市是“以厂为市”,国有企业实行“单位办社会”,一个大型厂区基本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家属楼、厂办医院、厂办学校、企业俱乐部等机构应有尽有。东北工人家庭几乎就是从出生到死亡都由工厂兜底,工人的集体使命感、荣誉感很强,生活幸福感很高,东北人有乐和的条件和底气。当时各大工厂里自办的文化阵地,比如文艺队、文工团、俱乐部,每年都会举办各种各样的文艺汇演,工人们多多少少都有些才艺。

       犯罪悬疑剧:击中某种“失败”情绪

       只是,时代的转折常常让人猝不及防。改革开放之后,随着市场经济改革的深入,南方很多城市经济发展速度飞快,经济效益不断提高。与之相对,东北仍停留在计划经济粗放的生产模式中,企业生产效率低下、技术附加值低、产品竞争力差、经营陷入困难、社会保障体系不堪重负,到了不得不改革的时候。

       伴随着国有企业轰轰烈烈的改革,下岗潮到来。数据显示:从1997年到2002年,国有单位职工减少了3000多万人;这其中,“老大哥”东北遭遇的冲击是最强烈的,那几年间每年有上百万的工人下岗,下岗潮影响了成千上万的东北家庭。他们的生活遽然之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产生了非常强烈的落差。

       1999年的春晚舞台上,黄宏在小品《打气儿》中喊出的“工人要替国家想,我不下岗谁下岗”,把东北人下岗的辛酸痛苦化作笑点。但对于正在经历此时此刻的东北人来说,生活可能会让人笑不出来。纪录片《铁西区》让我们看见了当国家在跑步前进时,“那些被撞倒的人”;东北籍导演张猛相继在电影《耳朵大有福》和《钢的琴》中,记录了艰难寻找新的身份认同的下岗工人的踉跄身影。

       下岗潮影响的不仅仅是工人,也包括他们的孩子。当这群经历过父辈下岗潮的孩子们长大后,就把父辈的经历化作文艺创作中的“失败者叙事”。比如“东北文艺复兴三杰”双雪涛、班宇、郑执,这三位80后作家,儿时感受过东北重工业基地的辉煌与荣光,青少年时期目睹父辈经历的下岗潮和命运的遽然下坠,见证和亲历东北从辉煌到衰败的过程。这成了他们难以抹去的创伤体验,他们在作品里反复叙写东北的衰败、低沉与悲戚。这其中,双雪涛的《平原上的摩西》改编成电影《平原上的火焰》,经历撤档后仍未上映,剧集则被张大磊搬上荧屏,但张大磊把故事背景挪到了呼和浩特;郑执的小说《生吞》,改编成剧集《胆小鬼》,由一起发生在2001年的凶杀案,揭示一批善良但迷惘的东北青年是如何被时代“生吞”了的……

       双雪涛如此讨论他创作的出发点之一,“东北人下岗时,东北三省上百万人下岗,而且都是青壮劳力,是很可怕的。那时抢五块钱就把人弄死了,这些人找不到地方挣钱,出了很大问题。”文艺作品保留了这段历史,虽然这些作品不一定是短兵相接地记录下这一切,但通过一个又一个“失败者叙事”,它们诉说着相似的时代哀愁。

       当下很多犯罪悬疑剧以东北为背景,故事本身与下岗潮或无直接关联,但它分享的是下岗潮时的时代情绪——“失败”。从《白日焰火》《无证之罪》《雪暴》到《双探》《胆小鬼》,罪恶都发生在东北冰天雪地之时,阴暗的天空、苍茫的雪原、落魄的工业基地、萧瑟的氛围、挑战人体极限的寒冷,视觉上就给观众带来心理上的压迫。拥有失败人生的凶手,以极端的暴力行径宣泄人性的丑陋;代表正义力量的一方以颓唐小人物的形态出现,他们本有自己的人生困境,在与凶手的斗争中艰难守护正义的天平,同时得一再承受徒劳无功的挫败与命悬一线的考验——生理上的煎熬与心理上的迷惘相互交织,哪怕最后真相大白,观众的内心也难言潇洒。

       这就让那些犯罪悬疑剧具备双重的审美特征。在表层上,东北背景的犯罪悬疑剧有着更为生猛的特征,一定程度上放大了东北人“勇猛彪悍、尚勇好斗”的刻板印象,剧中的暴力指数直线上升,《无证之罪》《双探》等剧作中都有阴鸷凶煞、心狠手辣、杀人时毫无波澜的变态杀手,一些暴力场景令人胆寒。另一方面,它经由凶手的狠戾狡猾、案件的曲折艰难,来反衬一个个被害者的无辜与不幸,反衬坚持调查案件的主人公的无力与孤绝,释放出某种“失败”“惨胜”的情绪。

       当发展降速,一些观众或自认为是“失败者”,或正遭遇失败情绪的侵袭,他们经由“失败者叙事”浇心中之块垒,也仍然像小说《平原上的摩西》的结尾那样保留救赎的希望。

       年代剧:火一样爱着,人世间值得

       喜剧和犯罪悬疑剧以外,这两三年来,以东北为背景的年代剧创作呈现火热的状态。新中国成立以来,只有东北经历了如此急剧的起伏,当一部年代剧以东北为背景,它能够负荷更多的历史容量、承载更厚重的人生思索与表达。

       冬奥期间播出的献礼剧《超越》,1989年和2014年的双线叙事,让它具备年代剧时空绵延与遥相呼应的特点。《人世间》与《我们的日子》以线性时间顺序,讲述东北几户普通人家跨越几十年间的跌宕起伏、悲欢离合。年代剧里,一家人闹哄哄地生活,不乏让人啼笑皆非的冲突,具备一定的喜剧色彩;同时,年代剧跨越漫长的时空,也很难规避那些对小人物带来冲击的时代剧变,主人公的人生中会有失败失意的阶段。

       但喜剧的逗乐,或者失败情绪的渲染,都不是年代剧的重点。年代剧的重点在于“时间与人”,或者说,是人对时间的“不屈”、人对时间的一种“战胜”。从常识来看,人是无法战胜时间的,毕竟时间无穷无尽,人的生命却很有限,人也很难抵挡得了突如其来的时代洪流;可就一个人遭遇挫败和痛苦的“此时此刻”来看,人又是可以战胜时间的,因为人可以熬过“此时此刻”——无论它多么令人难堪和绝望,熬过去,时过境迁,“此时此刻”只不过是漫长年代里的一个节点。

       《人世间》《我们的日子》这样的年代剧,横跨几十年的岁月,不避讳呈现下岗潮下那些“失败者”的人生。但它要传递给观众的是小人物走过风风雨雨人世间的坚韧和不屈;上一代人经历过痛苦,也在身心留下累累伤痕,他们要将这痛苦与伤痕,化作下一代人乃至下几代人顽强生长的养料。无论是《人世间》周秉昆的“觉得苦吗?自己嚼嚼咽了”,还是同名主题曲里吟唱的“命运的站台/悲欢离合/都是刹那,人像雪花一样/飞很高/又融化”,传递的都是人世间绝望中的希望、渺小中的伟大。

       东北年代剧有不少艺术上可以再精进的问题,但当东北题材影视剧逐渐被刻板印象湮没,当地域性的标签、时代性的符号逐渐压过对具体的生活与具体的人的关照,这类年代剧的出现起到了拨乱反正的作用。我们能够在这些年代剧里看到更多普通东北人的身影和他们具体的生活——不仅是逗趣的喜剧人、无措的身份迷失者、好斗的狠人,还有时代洪流与生活重压下的自立自强、善良正直、乐观坦荡的普通人,他们“火一样爱着”,才成就了这人世间的值得。

       这并不是说,只有年代剧才是好的类型、喜剧和犯罪悬疑剧就是不好的类型,而是说,类型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能否穿越类型的局限、克制标签的诱惑,去聚焦生活与人。例如正在热映的《保你平安》,它是喜剧,也具备着一些优秀年代剧的内核——关注普通人在时代中的遭遇,讴歌小人物的正义与赤诚,为人间送去善意与力量。

       不必讳言,东北至今仍处于“失落”状态中,仍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毕竟,东北曾是“共和国长子”,有过辉煌的阶段,以至于今天的失落就显得更为刺眼。但这更是历史给予东北的际遇,而非其主观上的“错误”。事实上,无论是“共和国长子”时期向全国的“输血”,还是今日作为全国的粮仓供养着国人,东北始终努力地承担着它的责任。

       时至今日,东北这片土地上仍然有将近一亿的人口。这里还有无数像周秉昆、商全亮、魏平安那样看起来“失败”却仍然在人世间正直活着的东北人,有很多热爱它、依恋它、离不开它的人。然而,也毋庸讳言,一些人被东北的刻板标签所吸引,而忽略这一亿东北人当下的状态与生活——这片土地为什么仍值得留恋?“乡村爱情”以外的普通人如何生活?他们有怎样的新遭遇,又是如何应对的?如果说“振兴东北”是为了让这群勤恳善良的人们更有尊严地生活,那么文艺评论界一再提到的“东北文艺复兴”,则应该更多记录这一亿普通东北人标签之下的具体生活。(曾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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