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出售】
海棠花开
那是一九七五年的冬天,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黄土坡上的小村庄裹成素白。天地间静得只剩雪落的簌簌声,我们家也像被积雪压住,喘不过气——爹开春时突发急病离世,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只剩下娘和我们四个孩子。我那时十岁,不懂“失去”的重量,只知道没人再会从怀里取出一块红薯,满脸欣喜的看我吃下;娘一夜白头,脊背微驼,像上了弦的陀螺,天不亮就挑水做饭、下地挣工分,夜里缝补纳底,生怕这个家散架。
入秋时,大哥的眼睛突然出了问题,从视物模糊到彻底失明。娘急得满嘴起泡,卖掉木箱、银镯和薄棉被,牵着大哥徒步几十里去县城看病,鞋底磨破、脚生血泡也不吭声。失明后的大哥像变了个人,整日坐在门槛上发呆,靠着土墙感受阳光,指尖粗糙冰凉,只在我拉他手时,轻轻拍一拍我的头。
一个大雪夜,大哥不见了。娘慌得声音发颤,村里人举着火把帮忙寻找,火龙般照亮积雪小路。我们在村口草棚里找到他时,他蜷缩在草堆里,头发眉毛结着冰碴,脸色发紫。送医三天后,大哥还是走了,娘抱着他呜咽,捂着心口说“娘没本事”,我趴在她腿上,才懂失去亲人有多疼。
日子依旧往前走,娘却愈发沉默,眼神里的光只剩微弱余烬。那年除夕夜,别人家欢声笑语,我们家只有红薯粥和白面馒头,兄妹三个围坐炕上,只剩煤油灯火苗轻轻跳动。十七岁的二哥突然抬头:“娘,我不上学了,去窑厂做工,能补贴家用。”三哥也跟着表态要下地挣工分,我也拽着娘的胳膊说要喂猪做饭。
娘把我们搂进怀里,泪水滴在我们手背上:“都要上学,读书是出路。日子再难,娘扛得住。”那夜,我躺在娘身边,暗暗发誓要好好读书。
半年后,二哥高中毕业,真的去了窑厂。搬砖、和泥、烧窑,他每天回来满身黑灰,却总从兜里掏出水果糖塞给我和三哥。我和三哥格外珍惜上学机会,天不亮背书,天黑了就着煤油灯写作业,期末捧着奖状回家时,娘总会把奖状端端正正贴在墙上,脸上的笑像阴天里的阳光。
转眼到了夏天,傍晚的云彩金红似火。我们刚吃完晚饭,门外传来清脆的声音:“陈建国在家吗?”我开门,看见二哥的同学梅子姐,身后站着位气质温婉的姐姐——皮肤白皙,眼睛亮如葡萄,红格子衬衫熨得平整,军绿色书包斜挎胸前,像沐浴在夕阳里发光。
娘说二哥去帮王奶奶修猪圈了,我一溜烟跑过去。二哥光着脚在猪圈里砌墙,裤腿沾着泥点,汗珠顺着脸颊流,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二哥,梅子姐带了个好看的姐姐来!”他嘴角悄悄上扬,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二哥满身泥点地跑回来,梅子姐笑他像“泥人”,那位姐姐却抿嘴浅笑,眼神里没有嫌弃。二哥洗完脸,才腼腆地喊她“海棠”。原来她叫海棠,从书包里拿出《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青春之歌》递给二哥,书页泛黄却干净。我和三哥被梅子姐拉进里屋,趴在窗户上看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晚风拂过树叶沙沙响,光影斑驳,那画面我至今记得。
从那以后,海棠姐常来家里,带点心、旧书和彩纸,帮娘摘菜洗碗,教我叠纸鹤,帮三哥解数学题。村里人议论纷纷,说她城里姑娘娇生惯养,不会久留,可她毫不在意。我后来知道,她家境优渥,父母是干部和老师,却偏偏看上了二哥,看上了我们这个穷家。
第二年春天,海棠姐嫁给了二哥,成了我的二嫂。她没要贵重嫁妆,只带了衣物和一台缝纫机,还带来一株细细的海棠树苗。我们一家人动手,把树苗种在院子中央,娘笑着说:“好好长,给咱家带好光景。”二嫂依偎在二哥身边,笑得像盛开的海棠花。
二嫂初来乍到,诸多不习惯,却坚持每天刷牙洗脸、勤换衣物。三哥挑水时嘟囔:“城里人真讲究,一个人用一家人的水!”娘戳着他的脑门:“你偷吃二嫂的桃酥咋不说?开裆裤不是她缝的?”三哥红了脸,乖乖挑水去了。
二嫂起初不会生煤火,做饭总烧糊,满屋浓烟。我向娘告状,娘拍了我一下:“她没做过农活,慢慢学就好。”我后来发现,二嫂总偷偷练习,手上烫出泡也不吭声,渐渐练就了擀面条、蒸馒头的好手艺,做的饭比娘还香。
日子渐长,海棠树苗悄悄长高,春天开出粉白色的花,像小姑娘的脸。二嫂也慢慢成了村里模样,学会挑水、喂猪,手上磨出薄茧,皮肤染了麦色,却依旧爱干净,把我们的破衣服洗得干干净净,没事时就坐在海棠树下看书,阳光洒在她脸上,岁月静好。
我该上初中、三哥该上高中那年,娘愁容满面地说:“家里只够一个人的学费。”我和三哥争着让对方上,就在这时,二嫂开口了:“娘,让他们都上,我夜里绣花卖钱,建国多接零活,学费总能凑齐。”娘心疼她辛苦,二嫂却握住娘的手:“我们是一家人,孩子上学不能耽误。”
我和三哥愈发用功,知道书包里装着二嫂的绣花心血、二哥的搬砖汗水。一个周六,二嫂带我进城买绣花线,我第一次见高楼、汽车,看得眼睛不够用。“喜欢城里就好好读书,”二嫂摸我的头,“将来考大学,外面的世界更大。”我看着自己磨破的布鞋自卑,她笑着说:“只要你想读,二嫂和二哥一定供你。”
买完线,我们去了二嫂大姐家。大姐心疼二嫂瘦了、手上长了茧,塞给她二十块钱:“受不了就回来。”二嫂把钱收好,笑着说:“我在陈家挺好的。”回去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开心地说:“学费够了!”夏日风吹过田野,庄稼掀起波浪,像在为我们祝福。
改革开放后,二哥和二嫂要办养鸡场,这是村里第一家。村里人劝他们别冒险,可他们很坚定:“不能一辈子靠打工过日子。”他们拿出全部积蓄、借了钱,盖鸡舍、买鸡崽。小鸡崽娇贵,二嫂整日守在鸡舍,二哥下班后就来帮忙,忙得顾不上吃饭。
一天半夜,小鸡崽突然生病,二哥骑上破旧自行车,冒黑去五十里外的县城买药。那夜,我们全家未眠,怀孕的二嫂不顾不适,一遍遍检查小鸡。第二天中午,二哥推着破自行车回来,脸冻得发紫,可一半小鸡崽还是没救活,他急得晕了过去。
二嫂哭过之后,第二天就去农机站请教专家,带回养鸡小册子。她按科学方法养殖,鸡场渐渐有了起色。那年秋天,二嫂生下虎子,虎头虎脑的,娘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家里终于有了久违的生机。
海棠树一年年长高,满树繁花,香味飘出院子。我们的日子也愈发红火,养鸡场规模扩大,还清欠债后,又办了养猪场、种菜大棚。在二嫂和二哥的支持下,我和三哥都考上了大学——三哥成了中学老师,我留在省城工作,都成了家。只是工作忙起来,回家的次数就少了。
直到二嫂焦急地打来电话:“英子,娘病了,快回来。”我们赶回家,娘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她拉着我们的手说:“病了两年,你二嫂不让说,怕耽误你们……都是她照顾我,比亲闺女还亲。”我转过头,看着满眼疲惫的二嫂,抱着她哽咽:“二嫂,辛苦你了。”
几天后的下午,娘精神格外好,非要打开窗户。微风吹进海棠花香,她轻声唤:“海棠……”二嫂握住她的手,娘看着我和三哥,叮嘱道:“听二嫂的话,常回家,她不容易……”说完,她望着窗外的海棠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办完娘的后事,二嫂把我们叫到海棠树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钱:“本来盖新房用的,嫂子知道你们现在都需要钱,先拿去。”我们不肯要,她硬塞进我们口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又过了好多年,虎子上了高中,三哥把他接到城里照顾。我和丈夫挣钱后,把老家的土坯房改成二层小楼,院子里的两株海棠树依旧枝繁叶茂。二嫂总对村里人夸我们有出息,可我们知道,没有她,就没有我们的今天。
又是一个春天,全家聚在小楼里。二嫂头发有了银丝,却仍在厨房忙活,做的都是我们爱吃的菜。饭桌上热气腾腾,欢声笑语不断。饭后,我和二嫂坐在阳台,晚风吹来海棠花香,我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靠在娘肩上。
“二嫂,谢谢你,”我轻声说,“没有你,就没有我们这个家。”二嫂拍了拍我的手,笑容像海棠花般温柔,有些话,无需言说,我们都懂。
远处,村子里炊烟袅袅,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院子里的海棠树,在月光下静静站立,枝头开满了粉白色的花朵,娇娇嫩嫩的,香味飘得很远。一群孩子在树下追逐玩耍,他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在院子里回荡。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充满了幸福。又是一年海棠花开,又是一年好光景。海棠年年开,亲情岁岁暖,这便是岁月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