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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给 中国第一批红色女兵暨建军百年纪念
作者:康可欣 杨茗婷 (均为 上海戏剧学院2024级本科生)
指导老师:石俊
人物表(按出场先后排序)
她:女,年事已高,为剧中叙述者。
游传玉。女,18岁。共产党员。后改名为游曦、游牺。广州起义中唯一的女兵班长。
吴氏:女,38—48岁。游曦母亲。
李坤泰:女,21岁。共产党员。后改名为赵一曼。
叔父:男。40—50岁。赵一曼家人。
李坤杰:25岁。男,赵一曼哥哥。
陈桂芳:女,20岁。中共党员。儿子寄养村民后当兵。
赵大嫂、马夫:一对夫妇,陈桂芳孩子的领养者。
苏兰:女,18岁。中共党员。湖南人,直爽开朗。
王兆男:女,17岁,后改名为王秀英。逃婚出来当兵,苏兰同乡。
聂东升:女,18岁。中共党员。家父为兵,对其寄予厚望。
小杨:女,17岁。中共党员。家中对其疼爱有加。
郑队长:女,30岁。第一名女长官。
男兵/值班员/战士:25岁,郑队长的跟班。
卖报人:年龄不详。中共党员,负责传递情报。
萧楚女:男,34岁。中共党员。于1927年在广州牺牲。
宁儿:赵一曼的儿子。
张团长、李连长、老兵等。
序
时 间 现代,深夜。
地 点 一间简陋但整洁的书房。
人 物 她
【一束孤峭的定点光打在舞台一侧。一位年逾九旬的女性(叙述者)独坐,手中握着颤抖的笔,在发黄的稿纸上摩挲。窗外有隐约的现代车水马龙声,渐渐被悠远的钟声取代。
她 (声音沙哑却有力)我在写的是什么,是历史吗?(稍有思忖)历史……历史有很多传说,花木兰——战友曾以为她是男人;梁红玉——她只是打鼓为她的丈夫助阵;也有红娘子,红灯帐……她们也许都是女兵。
但,那批初创的、现代的、自由的、解放的女兵,您可曾听说过吗?哦,终于说起她们来了。(翻页声)1926年,革命的烽火已然从广东吹到武汉,甚至延向北京。在北京,新文化运动已经让娜拉出走了。但是中国的大部分地区仍处于蒙昧当中。一批年轻人欲要打破这些陈规。北伐的号角声不断吹响——汀泗桥取胜,贺胜桥大捷,叶挺的部队挺进武昌,黄埔军校也已经招到了第六期。正在此时,我们决定招一支女兵部队。
【一束冷白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一名报童(可由演员扮演,也可仅为画外音)奔跑而过,声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
报 童 (扬着手中的报纸,喊)看报!看报!天大的新鲜事!黄埔军校在武汉开分校,招收女学生啦!培养女军官!看报!《申报》头版头条!
【追光随报纸移动,数道侧光亮起,在舞台不同位置打下光区。每个光区中,一个个女子的剪影接过报纸。
她 为培养革命军事政治人才,实现男女教育平等,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决议招收女生。革命不分男女,救国皆为同胞。此乃破数千年之旧规,开女子从军之先声!
游传玉 去当女兵。
苏 兰 (湘音,泼辣急切)妹子,我们一起去报考吧!
王兆男 (站在苏兰旁边,点头)好。
聂东升 我会去的。
小 杨 我想去试试。
赵一曼 那是我该去的地方。
陈桂芳 去武汉!
【所有声音汇入磅礴的江水与汽笛声中。
第一幕 投军
第一场 是夜
地 点 四川巴县,游家堂屋
人 物 游传玉、母亲吴氏
她 可是,女子走出家门,走进黄埔军校的校门,有那么容易吗?
【游传玉随身的小包袱敞着口,露出里面几件灰布衣裳和一本卷边的书。吴氏坐在椅子上,盯着女儿。
吴 氏 你要去当兵?(惊恐地站起来)游传玉,你在说什么胡话?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游传玉 妈,我是认真的。
吴 氏 (又跌坐下来)传玉……我的幺女…你告诉妈,你这是为什么啊?(抓住女儿的手,语气软下来)妈知道你心气高。这些年,你跟着你萧楚女老师读书认字,懂的道理比妈多,见的世面比妈大。妈心里……是高兴的,是骄傲的。我的女儿,比妈有出息……(她抬手,想摸女儿的脸)如今,你能去省城念书,将来大学毕业,做个女先生,或者……或者像你萧老师那样,写文章,教化人,体体面面。过个不愁吃穿、安安稳稳的日子……妈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不就这个吗?妈也就知足了啊!
游传玉 (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妈!您一辈子这么辛苦,也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为什么?都只为穷人受压迫,妇女没有得解放! 现在讲男女平等,男人当得了兵,女人为啥不能?我是为了穷人能过好日子,为了妇女不再受人欺压,才去当兵!
吴 氏 你说那些是好,那也不用非要去当兵啊。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好男都不当兵,你一个女孩子家当什么兵? 不怕别个笑话!
游传玉 妈,自古以来就有花木兰替父从军,梁红玉擂鼓督阵!那时候的女孩子都能报效国家,更何况现在提倡男女平等。我去干革命,是为国家为老百姓,是光荣的事,怕睡笑话?再说,别个爱怎么说就让他说去。
吴 氏 传玉,你走了,这屋子就剩我一个活死人了……你爹走得早,当初他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看好你。(语带哀求)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等我到了地下,我怎么向你爹交代?
游传玉 (沉默,有些哽咽)妈,是女儿……是女儿对不住您和爹的嘱托。可爹就是被这旧世道磨死的。如果我们都因为害怕,就缩着头,关上门,假装天下太平……那以后,还会有多少个像我们家这样的……(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妈!总要有人先走出那一步!女儿不孝,愿意做那个走出去的人!
【吴氏呆呆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随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无奈,和一丝深藏的理解。
吴 氏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女儿泪湿的脸颊)妈知道……妈劝不动你了。从小,你要读书,妈咬着牙送你去;你要跟着萧老师学新道理,妈也没拦着你……这回,也一样。
游传玉 妈……(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吴 氏 传玉,妈只是怕啊……怕这一别就是一辈子,再也见不到我的幺女了。
【沉默。
游传玉 (走到桌前,摊开一张纸)妈,萧老师之前教导我的时候,给我改名叫“游曦”,(露出一抹笑容)寓意是晨光,是曙光。但今天,女儿想要再改一次名。
【游传玉提起笔,沾满浓墨,重重地写下“游牺”两个大字。
游传玉 (将纸递给母亲)妈,女儿知道,这一去,生死难料。我想把名字改作“游牺”——牺牲的牺。
【吴氏闻言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布包,颤巍巍地打开,露出两块银元,塞进游传玉手里。
吴 氏 拿上……在外面别亏着自己,饿了就买吃的,冷了就添衣裳,听到了没?要照顾好自己。
游传玉 (眼眶通红地接过)妈……
吴 氏 (转过身,不忍看)别喊了,我心疼。你要走,就赶紧走吧。
游传玉 (拿出四双新做的布鞋,整整齐齐叠在桌上)妈,天冷了,您多珍重。等(哽咽)……女儿一定回来。
第二场 离开
地 点 四川宜宾,李家深宅大院
人 物 李坤泰,叔父,李坤杰
【李坤泰穿着灰布的学生装,正拎着那个破旧的藤条箱向大门走去。她的步子很大,那是放足后特有的、带有某种宣示意味的步伐。
叔 父 站住!
【“砰!”叔父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一掌拍在黄花梨木茶几上!茶盏盖碗叮当乱跳,褐色的茶汤泼洒出来,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大片污渍。
叔 父 (胸膛起伏,声音因震怒而发颤)李坤泰!你再说一遍你要去哪儿?
李坤泰 (止步,脊背挺得很直)去武汉。投考中央军事政治学校。
叔 父(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呵!投考?当兵?(他绕过茶几,快步走到李坤泰身后)你看看你自己,头发剪得男不男女不女,像什么样子!你父亲走得早,我替他把持这个家,管教你们,就是让你们学成这样?!(越说越气,声音陡然拔高)还有你在报纸上发的那篇污糟文章!《被兄嫂剥夺求学权利的我》?李家的脸,都被你丢没了!你倒好,变本加厉,要去当兵?要去和那些泥腿子、丘八混在一起。李坤泰,你……你还有没有羞耻之心!知不知道‘女德’二字怎么写!
李坤泰(缓缓开口)叔父,您觉得,我丢了李家的脸。(她顿了顿)可我觉得,像这样活着,躲在这高墙大院里,对墙外的饿殍流民视而不见,对国家的破碎沉沦充耳不闻——这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没脸没皮。
叔 父 (暴喝)混账东西!反了,真是反了!你吃李家的饭,穿李家的衣,我们供你读书识字,是让你明事理、知廉耻、懂进退!是让你将来能许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不是让你学这些离经叛道的歪理邪说!
李坤泰 (轻笑)真正教我读书明理的,是大姐夫佑之。他给我带的,不是《女诫》《列女传》,是《新青年》,是《向导》,是陈独秀先生、李大钊先生的文章。他告诉我,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她盯住叔父)如今,这‘责’落到我肩上了,我要去扛,要去当兵。
叔 父 那是粗汉子干的活!流血,死人,浑身臭汗!你一个女儿家,去和一群男人并肩厮混,你……你往后还怎么嫁人?哪个体面人家会要你?
李坤泰 (声音陡然激昂)我为什么要等着别人“要”我?!在成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之前,我首先得是一个“人”!一个顶天立地、不依附任何人、有独立灵魂和选择权利的人!(她向前一步)然后,我是一个中国人!一个看见同胞受难,会痛、会怒、会想着要去改变的中国人!国将不国,家何以存?这些道理,叔父,您读的圣贤书里,难道没有吗?
叔 父 (气得浑身发抖)巧言令色!强词夺理!李坤泰,我告诉你,你是李家养大的!你的命是李家给的!你的本分,就是听话,守李家的规矩。
【她从学生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边角卷曲、纸张泛黄的《新青年》。她将刊物紧紧贴在胸口。
李坤泰 这本书里说,中国要请进两位先生——“德先生”和“赛先生”。(她抬眼)可如果我们连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都不能做主,我们还有什么资格谈民主?谈科学?谈进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黑色布鞋的脚)我当年拼命反抗裹脚,不是嫌不好看。我是怕自己站不稳,走不远,跑不动。(她重新抬头)我怕当这个国家需要她的儿女去冲锋陷阵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现在,我要用它站稳,用它走路,用它奔跑,到最需要我的地方去。
叔 父 (气急,指着大门)好,好!李坤泰,你真是翅膀硬了。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道门,我就当李家没你这个人!我倒要看看,离了李家的荫蔽,你在外面能活几天。
【李坤泰对着大厅的方向,深深地三鞠躬。随后转身就走。二姐李坤杰从屋内追了出来。
李坤杰 小妹——!
李坤杰 (焦急)小妹…你这是何苦?妈听到你们外面的动静,在屋里哭……
李坤泰 (握住二姐的手)二姐,替我好好照顾妈。告诉她,女儿不是去丢人的,是去争气的。
李坤杰 可那是战场啊!是真刀真枪,要死人的!小妹,要不,你再去成都读书,念师范,当个女先生,一样是出路,好不好?咱不去碰那凶险的枪炮,成不成?
【李坤泰摇了摇头。
李坤泰 二姐,成都的学堂,救不了眼下这个中国。先生教的知识,改变不了洋人在我们土地上的横行,改变不了穷人卖儿卖女的惨状。(她握紧二姐的手)但武汉的枪,可以。拿枪的人,可以。我要去做的,就是成为一个拿枪的人,去改变,去战斗。
【李坤杰怔怔地看看她。
李坤杰 你确定要走了?
李坤泰 嗯。
李坤杰(终于,哽咽着,极轻极轻地说)……妈其实,昨晚偷偷跟我说……她虽然怕,虽然舍不得,但心里……是为你高兴的。
【李坤泰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汹涌而出。但她迅速仰起脸,将那咸涩的液体逼了回去,只留下眼角一点湿润的微光。
李坤泰(绽开一个带泪的笑容)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李坤杰 (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了李坤泰一下,又松开)小妹……保重。一定……一定要保重。
李坤泰 (笑了笑)好,等我胜利的消息。
第三场 送别
地 点 乡村田野
人 物 陈桂芳 赵大嫂 马夫
【陈桂芳坐在冰冷的石阶上,怀里紧紧搂着襁褓。赵大嫂在一旁扎着包袱,动作迟缓。
赵大嫂 桂芳,马车套好了。你……你真要把阿根交给我们带回乡下?
陈桂芳 (低头盯着孩子,声音空洞)他也没有别的亲人了。他爹死了,我爹娘又不认我这个私奔的女儿。赵嫂,你知道的,这世上,除了你们,我再也没有别的能托付的人了。
赵大嫂 (叹了口气,在陈桂芳身边坐下)我们那山坳坳里,你是知道的。阿根跟着我们……要苦了孩子。(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桂芳,你怎么不……怎么不想着把孩子送去城里的那个……天主教育婴堂?我听说,那里的洋嬷嬷心善,说主会怜悯孤儿,有稀粥、牛奶喝,总比跟我们强。
陈桂芳 (猛地抬头,声音激烈)信主?主能救中国吗?那是他们洋人的主,根本救不了我们中国人。
赵大嫂 (被她的激烈吓到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桂芳 赵嫂,我在大字报上看了,女娃子能读书,能剪发,能跟男人一样挺直了腰杆走路。那不是主给的,那是革命给的!去洋教堂那里求上帝,救不了一辈子的命。我的信仰不在这十字架上。
赵大嫂 桂芳啊,可是阿根还小,需要你这个做妈的。我再照顾他,也比不上你这亲娘啊。
陈桂芳 (将脸埋进襁褓中)赵嫂,你说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做一个母亲。我生下他,却要在他这么小的时候,就抛弃他。
赵大嫂 (叹了口气)你这一去武汉,那么远,那枪炮又那么危险,等,等将来……你能回来的时候,恐怕孩子也长大了,不认得你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襁褓中的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陈桂芳 是饿了吧…是妈妈不好,妈妈忘了。(低头抚摸孩子的脸)儿啊,不哭了…….吃吧,妈妈在这….吃饱些。这是妈妈最后一次喂你了。
【她背过身解开衣襟,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陈桂芳 妈妈对不住你,不能看着你翻身,不能听着你喊第一声‘娘’,不能扶着你学走路了……妈妈要去的地方,很远,也很危险。那里有坏人,有枪炮,有妈妈必须去做的、很重要的事。妈妈要去的地方很远,把你交给叔叔婶婶,是没办法的办法。但他们会对你好的。等你长大了,也要孝顺他们,啊?
【赵大嫂背过身,不忍再听再看。
【她轻轻摇晃着身体,哼起一首模糊的、没有词的调子,是小时候母亲哄她的歌谣。孩子的吮吸声渐渐微弱,似乎睡着了。
陈桂芳 (声音哽住,眼泪砸在孩子脸上,又慌忙去擦)瞧我,笨手笨脚的,弄湿了你的脸。妈妈不是不要你了,妈妈是去当兵了……你等着妈妈,等妈妈回来,等仗打完了,妈妈一定回来接你……一定……
【马夫走过来,沉默地站在灯影里。
马 夫 天色黑了,我们得走了。
陈桂芳 (浑身一颤,抱紧了孩子)拜托了。
【她低下头,最后一次,用嘴唇久久地、久久地贴着孩子光洁的额头,随后无比珍重地将孩子包裹好。
陈桂芳 (将孩子递到马夫手中,手在颤抖)大哥,他夜里好惊梦,睡不踏实,要是半夜哭了,你让大嫂多抱抱他。
马 夫 (抱着孩子,重重点头)放心吧。
【马车开动。陈桂芳站在原地,看着那盏马灯越来越远。突然,她“扑通”一声跪倒在泥地上,对着马车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第四场 出发
地 点 长沙火车站
人 物 女孩甲,女孩乙,乘客们
【车站月台上,一片愁云惨雾。不少送行的父母正拉着远行儿子的衣袖抹眼泪,空气里飘荡着一种生离死别的沉重。
送行者甲 (哀嚎)儿啊,这一去怕是刀兵无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娘怎么活啊!
送行者乙 (叹气)咱家也只能去吃那口兵饭……唉!
【在这压抑的人潮中,两个女孩却像两尾游进活水里的鱼,逆着哀伤的人流向车厢挤去。其中一个甚至因为兴奋,步子迈得太大,撞到了旁边一个正抹眼泪的壮汉。
苏 兰 (爽朗地道歉)对不住,这位大哥!麻烦让一让,让一让!
王兆男(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压低声音)你稳当点!旁人都在哭,就咱俩在这儿乐,惹眼。
苏 兰(停下脚,回过身拉住晓梅,眼睛亮得惊人)乐怎么了?你回头看看那道铁轨,跨过这道轨,我就不再是向家那个得给表哥当小媳妇的“三丫头了。
王兆男(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怀里的包袱)是啊……昨天这时候,我爹还把红盖头压在箱底,说下个月初八就送我进王家的门。那个王少爷,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痨病鬼。
苏 兰 (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所以说,咱们得快活!这叫“虎口脱险”。等到了武汉,进了军校,咱俩把头发一铰,灰军装一穿,谁还能认出你是那个逃婚的小新娘?
王兆男 也不知道他们发现我们不见了,会怎么办。
苏 兰 嘿,那家人还等着我去拜堂呢,让他们跟母鸡拜去吧!
王兆男 (被她的情绪感染,露出笑容)也不知道到了军校会是怎么的?
苏 兰 你说会不会住那种帐篷?我还没住过呢!
王兆男 会不会很苦啊,也不知道能不能提前退出啊。
苏 兰 还没开始,你就退缩了?咱这可是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王兆男 我又不像你从小就想当将军,我就是不想嫁给那个病鬼。
苏 兰 (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远方,语调变得激昂)你不觉得当将军很帅吗?着高头大马,腰里挎着指挥刀。
王兆男 (摇头)现在都用洋武器了。
苏 兰 那更威风了。
【汽笛声再次轰鸣,巨大的蒸汽喷涌而出,遮住了两人的半个身影。
列车员 (高喊)往武汉去的!快上车!车要开了!
苏 兰 快上车!
【两人手拉手,像两只轻盈的燕子,敏捷地穿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家属,跳上了晃动的车厢踏板。车厢内,已经坐满了人。两人挤在窗边,向着那个压抑的、逐渐远去的旧站台挥手。
王兆男 (望着窗外掠过的荒野,喃喃自语)自由了……
苏 兰 (高举双手)自由啦!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
王兆男 火车在开,我真的离开了,我们真的离开了!(互动,流下眼泪)
苏 兰(突然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姐妹,咱可是去干革命的,别垂头丧气!来,咱们来唱歌!
王兆男 (也跟着兴奋起来)唱什么?
苏 兰(唱)打倒列强,打到列强,除军阀,除军阀,除军阀……
【女孩乙微微一愣,随即挺起胸膛,一起合唱。
王兆男 (唱)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齐奋斗,齐奋斗。
【车厢里逐渐响起了更多的合唱声。那些原本还在为离别伤感的年轻人,被这歌声点燃了,一起唱了起来。
女孩们 (在大合唱的间隙,对着窗外大喊)大武汉,我们来啦!
【歌声达到高潮,“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 灯光渐暗。
第五场 新名
场 景 武昌两湖书院(中央军校武汉分校)正门前
人 物 众考生们 考官
【校门口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几百名女学生挤在空地上,行李卷堆得像小山。远处传来隐约的操练口号声。一名考官身着笔挺的北伐军装,腰跨武装带,手持一卷公文,在一队卫兵簇拥下走上高台。
考 官 (肃立,展开公文,声如洪钟)全体静默!传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招生委员会本部令:兹因报考员额严重超支,尤以湖南籍考生为甚,已极度失衡。为确保国民革命火种播撒各省之公平,现决定:湘籍女生录取名额截断至二十名。凡名册外之湘籍考生,即刻凭准考证领取返乡津贴银元,限三日内离汉。此令!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三秒后,如滚雷般炸开。
王兆男 (尖声惊叫)什么?让我们回去?(绝望地揪住身旁人的衣袖)怎么办,姐,我们好不容易才来的?当初在长沙发通告的时候,可没说有籍贯限制。
苏 兰 (在人群中,牙关紧咬)大家别乱!越乱,他们越有理由赶我们走!(猛地跳上一块青石)姐妹们!咱们是来投考军校的志士!虽说名额满了,但我相信,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对!咱们推举代表,去跟他们理论!咱们不闹事,咱们请愿!
众 人 (齐声响应,声震云霄)请愿!请愿!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推举声。苏兰被几十双手推到了队伍最前面。她整理了一下被挤歪的领口,走向高台。
苏 兰(走到台下,立定,行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报告长官!我是湖南籍考生代表,请求面见招生委员会长官!
考 官(冷眼)令已下达,无须多言。
苏 兰(踏前一步,声音微颤但坚定)长官!我们这几百个姐妹,有的逃了婚,有的离了家,有的在报纸上公开宣布脱离封建家庭。现在您让我们拿着钱回去,我们有些人却已经回不去了!军校门前的这块牌子写的是“革命”,难道革命也要分户籍吗?
考 官(猛然拔高声音)这是军事命令!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如果连第一道命令都服从不了,谈何救国?
苏 兰(激愤地)长官!我们服从的是救国救民的真理,不是朝令夕改的做法!
考 官(脸色铁青,对手下挥手)煽动闹事!来人,把这闹事的和刚刚起哄的都记名,立刻驱逐出场!
【几名卫兵冲上前,粗暴地扣住两人的肩膀,将她们赶出去。大门“砰”地关上。人群陷入了巨大的自责与哀戚中。哭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苏兰站在原地,双拳攥得指节发白。
聂东升(走到她身后,压低声音)你们这帮湘妹子,性子太烈,也太死心眼。
苏 兰(猛地回头)你是……
聂东升 (低语)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北平、直隶的名额压根没满。当局那些老头子,只认纸上的字。你们在这儿哭,还不如在那张纸上改几个字。
苏 兰 (眼底闪过一丝极亮的光)你是说……换个身份?妹子,太感谢你了!(热情的抓住她的手)真的,要是没有你…….
聂东升 (有些害臊地甩开)哎呀,你们赶紧去改字儿吧。(随后跑走)
苏 兰 (大喊)谢谢你啊,有缘再见啊!
【随后苏兰将被赶出来的女生聚在了一起。
苏 兰(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压低声音但语调极重)姐妹们,听我说,刚刚有位大好人来提点了我——既然这道门不让“湖南人”进,那咱们就换个法子进!
【她拿起笔,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填写报名表
苏 兰 从此,我就是北平人了。
【众考生见状有些吃惊,随后又有些犹豫,窃窃私语了起来。
苏 兰 (见状焦急起来)哎呀,都这时候了。特殊时期,特殊手段嘛,不要那么死板。搏一搏,那万一成功了呢?
王兆男(主动上前接过笔)反正我是不想回去了。(思考)从今后,我名王秀英。籍贯,直隶。
苏 兰 (眼睛一亮)这名字好,你早该改成这个名字了,叫什么兆男?王秀英才好听!
【随后,更多的手伸向那支笔。灯光一束束打在那些手上。
……
她 名字,是父母给的;新名,是自己选的。选一个名字,就是选一条路,选一个全新的、能够承载死亡与胜利的自己。
【考生们相视一笑,再次走向那座巍峨的石门。
第二幕 从军
第一场 剪发
地 点 黄埔军校武汉分校 女生队临时营房内外
人 物 众女兵,郑队长,男兵
【一处宽敞但陈旧的学堂厢房临时改的营房。屋内尚未有整齐床铺,散乱放着各式箱笼、藤篮,以及一些还未换下的时髦衣裙、旗袍、学生装等。
她 1927年2月,那是一个清冷的早上,我们入了营。
【营房内一片纷乱嘈杂。数名年轻女子聚集于此,大多衣着光鲜,发型精致——长辫、盘发……她们神情各异 有的好奇张望,有的低声啜泣,有的强作镇定与同伴交谈,有的则茫然地抱着自己的行李。
王秀英 (抹泪地)这地方怎么这么冷?连个暖炉都没有。我娘要知道我睡这,地方,定要心疼死了。
小 杨 (抚着箱子,抱怨地)这么大名气的军事学校,怎么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诶,你们看这地上脏的,箱子都不敢放。
苏 兰 (冷静地)诶!既来之,则安之。还不知往后日子,究竟是何光景呢,咱们该往好处看啊!
王秀英 你还说呢,不是跟着你,我怎么会来这……
苏 兰 你怎么能这么说?莫非你现在回心转意,要去给病鬼当媳妇?
王秀英 (抢话地)我……
聂东升 不要吵了!
苏 兰 (冲聂东升)这分明王兆男先数落我,关你什么……诶?你不是报名那天和我们说……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嘈杂声略微平息。门开,女长官郑队长一身军装走入,英气逼人,她身后跟着一名同样装束的男兵,抬着一大捆军装,略显局促地跟在身后。
郑队长 (响而清晰地)全体注意!按报到顺序,门外列队,集合!
【队长一出门,女孩们顿时一阵慌乱——找鞋的、安顿行李的、套衣服的、找发簪的……推搡中,苏兰挤到聂东升旁边。
苏 兰 你叫什么?
聂东升 聂东升。
【推推搡搡,好不容易排成了歪歪扭扭的几行。站在长官面前。
郑队长 立正——大家听好了,从你们踏入这里,领到这身军装起,“太太”、“小姐’、“学生”这些称呼,就与你们无关了。这里,是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是培养革命军人的地方!我姓郑,大家可以叫我郑队。或许我是你们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长官。我期待你们,能为积贫积弱的中国,贡献一份力量!这力量,不分男女!
【女孩们中有人动容地鼓掌,看周边人仍静静地,又讪讪把手放下。
郑队长 但首先,你们要学会做一个军人。(示意身边男兵发军装)
【军装传递到每个人手中。女孩们表情复杂,有的新奇地抚摸,有的嫌弃地皱眉,有的紧紧抱在怀里。
郑队长 (停顿片刻,声音更加斩钉截铁)革命军人,首重整洁、利落、便于行动。为了彻底与旧习气、旧生活决裂,现在,宣布下一道命令——全体女生队员,一律剪成齐耳短发!
【命令激起大家的强烈反应。
王秀英 (攥着自己的辫子摩挲着)不!我剪不了!这辫子我留了好多年呢!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小 杨 (也护住头发,急道)长官!是这样,除了这个我都会努力配合的!我……我可以把头发盘起来,盘得很紧,绝不会影响训练!我发誓!
众 人 (纷纷附和、哀求地)就是啊!——能不能不剪?——非得剪吗——我还回家呢,我爹娘咋说我啊——
【聂东升静默不动。
【发完衣服的男兵手足无措地看着郑队长。郑队长面色严峻,正要开口。此时,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从队列中传出。
游 曦 (大步走出,明朗地)队长!我想第一个来!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郑队长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你,确定吗?
游 曦 郑队,姐妹们,头发剪了还能再长,可这投身革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难再寻了!我的老师说过:革命者,先要革去自身的怯懦!我愿意第一个剪!
【众人目光聚焦在游曦身上。只见她毫不犹豫地走到士兵面前,利落地解开辫绳,双手向后拢起所有头发,对男兵点头示意。
男 兵 (有些紧张)同……同志,我剪了?
游 曦 (深呼吸后)剪!
【“咔嚓!”清脆响亮的声响。游曦的长辫齐根断落,握在女兵手中。待女兵松手,游 曦晃了晃头。
游 曦 (转过身,语气轻松而有力量地)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姐妹们,我们是来当革命军人的,不是来做闺秀小姐的!咱们有多少人是偷跑出来的,又有多少人是抱着一去不返的决心的?这头发,就是咱们斩断过去的第一步!
郑队长 你说的真好。同志,你叫什么?
游 曦 游牺。
【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李坤泰 (齐耳短发,声音清晰沉稳)游牺同志说得对。咱们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头发长了,冲锋时容易被挂住,包扎伤口也不便,更易生虱子,影响部队卫生和战斗力。我们闹革命,那些团丁、军阀,可不会因为我们是女子、留着长辫子,就手下留情。要斗争,先要从形式上和精神上都做好准备。
【女生中响起低声议论 “哎,你不认识她?她就是李坤泰!”“那个在宜宾码头带人扣下鸦片船的李坤泰?”“报纸上说她巾帼不让须眉呢”“听说她读过很多书,很有胆识……” 大家敬佩的目光投向李坤泰。
游 曦 (趁热打铁,指着李坤泰)大家看,坤泰姐早就剪了短发,不一样英气勃勃吗?剪了发,我们才能更像一个真正的兵!才能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瞧瞧,女子一样可以扛枪革命!
李坤泰 对!剪了头发并不是不美了,而是要换一种活法——一种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活法!
聂东升 (慢慢走出,声打颤地)我……我也来,请帮我剪。
苏 兰 剪吧!我,我要当就当好兵!厉害兵!
王秀英 (被苏兰拉着)剪……剪去吧,别叫我看见……
【越来越多的女生走了出来。有决绝的,犹豫的,还有被推动的。她们排起了队,站在持剪女兵面前。
【剪刀声此起彼伏响起。
【剪完发的女孩们互相看着,起初有些陌生、羞涩,甚至想哭,彼此看着又忍不住相视而笑,或轻轻拥抱。
聂东升 (向陈桂芳)姐,您帮我看看后面秃不秃?
陈桂芳 妹子,你剪了短发才叫精神呢!哪有什么秃不秃的!
游 曦 (摸了摸自己的短发,向众人建议地)姐妹们!咱们这新样子,多有意义!不如等会儿咱们换上军装,一起去黄鹤楼边的照相馆,拍张合影!也给家里寄一张去!
王秀英 还寄回去?多难看……
游 曦 (笑道)难看什么?精神着呢!我连寄给我娘的信怎么写都想好了!(她挺起胸膛,模仿写信的口吻)“女儿乔扮男儿装,问您好笑不好笑?” 我娘准保又气又乐的。
【这话引来一阵破涕为笑和轻轻的附和声。
郑队长 (提高声音)很好!现在,更换军装!三分钟后,门外集合,进行编队!
【女孩们捧着军装,纷纷寻找角落更换。舞台灯光渐暗。
她 那天,我们一起剪了头发。
第二场 训练
地 点 黄埔军校武汉分校训练场
时 间 剪发换装后数日,清晨至午后
人 物 郑队长、游曦、李坤泰、聂东升、苏兰、王秀英、小杨、陈桂芳等众女兵
【灯亮。开头是一片训练场,边缘立着简易木制障碍架、矮墙、平衡木。
【众女兵已列队站立,皆着灰色军装,短发被晨风吹得微乱。她们竭力挺直脊背,但姿势仍显生涩:有人肩膀歪斜,有人膝盖微屈,有人下意识地揪着过宽的裤腰。
【郑队长一身利落军装,背手立于队前,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她手中握着一根细竹竿。
郑队长 立正——!
【队列轻微骚动。有人慌忙并拢脚跟,有人挺胸过猛反而踉跄。王秀英偷偷瞄了身旁的苏兰一眼,学着她把双手贴紧裤缝。
郑队长 (走来走去)“立正”二字,是军人的根基。来,脚后跟并拢,脚尖分开六十度;(蹲下拍一人肩膀)膝挺直,小腹微收;把肩打开,头正,颈直,(帮一个人调整头部)下颌微收——目光,向前!
郑队长 现在,全体听口令:稍息——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郑队长带着女兵反复练习体态。
郑队长 现在,原地踏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脚步声起初凌乱如散豆,渐渐汇成节奏。郑队长口令渐急,女兵们跟得气喘吁吁,但无人停下。
【音乐声渐起,她们越走越齐,渐而产生了一种磅礴的气势。
【最终在一个举旗的体态中,声音收,灯暗。
第三场 夜聊
地 点 宿舍
人 物 众女兵
【此处是整齐的营房。木板通铺,军被叠成豆腐块。墙上挂着步枪、水壶、挎包。一盏昏暗的油灯亮着,光线柔和。
【训练后的疲惫弥漫。女孩们大多已躺下,但并未立刻入睡。有的在就着窗边的光小心地用布条蘸拭胳膊上磨破的伤口;有的用针挑着脚底的血泡,旁边的人帮她拿着一盏小油灯;有的在轻轻捶打酸痛的肩膀。游 曦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李坤泰靠墙闭目养神。
王秀英 (一边缠布条,一边吸着凉气)来了这才真是没好日子了,今天还摔了。……哎,我想起我娘做的糖油糍粑了,又甜又糯,热乎乎的……(声音低下去,有些哽咽)你们喜欢吃糍粑吗?
小 杨 喜欢啊!我家门前有一棵桂花树,一到秋天,满院子香。我爹就把花做成桂花酱,用糍粑就着吃,我娘还会做桂花糕,可香,可甜……
聂东升 我们家不怎么吃甜的。招待客人都喜欢吃炸酱面什么的。
王秀英 杂酱面,听起来也好吃啊。
聂东升 炸酱面。念“炸”。念法不一样,做法就不一样。
王秀英 诶东升,那你的名字为什么念起来这么霸气啊?
聂东升 (笑了下)你问的真突然。苏兰那天也说我的名字像男孩……其实是这样,我爸爸是军人。他想让我也成为一个军人。所以给我取个顶天立地的名字,东升的,应该是太阳。
苏 兰 (挑破血泡,痛得“嘶”一声)你爸妈想的真好……要是我家也……哎哟不行,我现在浑身像散了架,只想躺着,话都说不顺。 唉,来了都两三个月了,我们就天天练这么些姿势啊?敌人会看我们站的齐不齐?
陈桂芳 (放下灯)这话说的。这练队列作用大了。那凡事都要打基础呢。
苏 兰 芳姐,啥作用?
陈桂芳 (帮苏兰处理伤口)在……哎我也是第一次当兵,但是肯定有用。
游 曦 我觉得,这是在把我们变成一队呢。趴在一起打仗肯定比一个人打强。
小 杨 (翻了个身,面向大家)唉。说起来,你们当初为啥非要来当兵啊?我爹差点打断我的腿。
王秀英 (小声)我……我不想那么早就嫁人,嫁给一个没见过几面的男人,一辈子围着锅台转。我想出来看看,做点不一样的事。
苏 兰 我的好朋友在女中读书,给我看了好多她们的进步书刊,我觉得这世道不对。女子为什么就不能和男子一样救国?我偏要来试试。就像,就像入营那天谁说的一样,我想堂堂正正地活。
【一阵沉默,大家的目光投向了李坤泰。
陈桂芳 (轻声问)坤泰,你呢?你好像……比我们懂得都多,经历得也多。
李坤泰 (平静地)我么?我见过佃户交不起租子,被逼得卖儿卖女;见过烟馆里人们吞云吐雾,一个个家破人亡;也见过码头工人像牲口一样劳作,却食不果腹。这世道,病了,病得很重。读书时先生教我们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若这“天下”本身就是不公的,女子连自己的身都未必能由己,又如何去“平”?所以我想,总要有人去试着改变,去斗争。考军校,拿枪杆子,是斗争的一种方式,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王秀英 坤泰姐,你真棒。我没读过什么书,真羡慕你们,会说,会想。诶游曦,你之前说教你革命的老师是你在学校的老师吗?
游 曦 (笑了一下,低下头)是——也不全是。
小 杨 (兴致勃勃地)不全是?哦?他写过文章没有?署名是……
游 曦 写过,他叫萧楚女。
小 杨 那个写文章特别厉害的萧楚女?是你的老师!他长得怎么样?俊吗?
陈桂芳 (打趣地)哎小杨你问些啥呀!
【游曦合上笔记本,显出明亮而略带怀念的神情。
游 曦 (笑了笑,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萧先生啊……他是我在重庆女二师读书时最敬重的老师。他身体很不好,常常咯血,可讲起课来,眼睛特别亮。他给我们讲《新青年》,讲俄国革命,讲劳工神圣……(她眼神变得悠远)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世界可以这样看,原来我们的人生,除了嫁人生子,还有另一种活法。
王秀英 他居然教你们这些!
游 曦 (点点头,从枕头下抽出一本小书)我那时心里疑惑很多,却又不知道怎么问。萧老师看出来了,很郑重地送给我了一本《共产党宣言》。(翻动书)你们看,我随身带着呢。
苏 兰 扉页写了字呢!
游 曦 嗯。(慢慢地)他说:“愿此微光,终成燎原之火。——楚女,一九二六冬。”(合上书,紧紧贴在胸前)萧先生说,革命的道理很多,有了这本书,他让我好好读,带着它去闯。他还说……
小 杨 快说呀,说什么了?
游 曦 他说,(柔而轻地)“传玉(游曦本名),等你学成了,若有机会,来广州。那里的天地,更广阔。” 我们……算是约好了的。
【她没有说更多,但那种克制却深藏的情愫,清晰可辨。
王秀英 呀,真甜蜜。
游 曦 (羞红脸)哎!
【游曦羞着上去牵住王秀英,大家打趣着她。
【忽然,靠窗的陈桂芳轻轻“呀”了一声,指着窗外。
陈桂芳 你们看,今晚的月亮,好亮,好圆。
【众人纷纷拥到窗边,或从铺位上支起身子望向窗外。月色如水。
苏 兰 (望着月亮,低声吟哦,带着湘音)“本是蓬门织网手,今朝擎枪学从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瞎想的,我家住河边,我娘、我外婆,都是织渔网的。
小 杨 不用不好意思,你说的很好啊。(接上,语气有些感伤)唉,“湘水迢迢梦亦遥,家书未抵路迢迢……” 我们……真的能够成为真正的军人吗?
聂东升(握握拳,声音坚定)“但留一寸山河血,浇得神州万里芳!” 这是我从一首诗里改的。
李坤泰 (静静看着月光,缓缓道)“赤潮澎湃,晓霞飞动,惊醒了,五千余年的沉梦。” 这是瞿秋白先生《赤潮曲》里的句子,也是我想说的。
游 曦 (回过头)萧先生说过,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一点微光。但只要我们聚在一起,朝着一个方向,总有一天,能成燎原大火,烧尽这世上一切不公和黑暗!(她洒脱一笑)我有一句很喜欢的话,“但得魂归清平世,何须史册记长名?”大家觉得呢?
【突然,门外走廊传来呵斥。
值班员 几点了?还不睡觉!明天五点晨操!立刻熄灯!安静!
【窗边的女孩们被一惊,迅速而轻手轻脚地溜回自己的铺位。营房内瞬间静下去,只有月光依旧透过窗户。隐约能听到压抑的轻笑和窸窸窣窣盖被子的声音。
苏 兰 (悄声)他走了没?
王秀英 (亦悄声地)走了吧。看不见影子
苏 兰 哎,你们说,等革命胜利了,咱们要做什么?
王秀英 我想去念书,读学校。
陈桂芳 我想回家,给我家盖个大房子。
游 曦 我想,想和他一起教书。
小 杨 你是为教书呀,还是为了……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李坤泰 大家还是小声点,我猜他……
值班员 听到你们笑了!队长说明天罚跑!
【众人噤声。不久。
王秀英 (小声)他真讨厌!
苏 兰 嘘!
【灯光渐暗,直至全黑。
第四场 训练
【舞台后方设置靶位,前方是散堆着的沙袋。天色灰蒙。诸多女兵或分散或集中地坐在各处。郑队长带着先前为众人剪发的士兵上前。
郑队长 (招呼着)咳咳,来来,大家注意,今天,我们拿枪。
【队伍里一阵兴奋。有人欢呼,有人叹气——“终于拿到枪了——”“啊!我害怕!”……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郑队长 坤泰,你和游曦,再找两个人来三号仓房取枪。其余士兵听副队指挥布置沙袋。
坤 泰 明白。
【灯暗,随后亮起。沙袋已摆放齐整,枪已然分置在各分区口。
【聂东升和两位女兵同排,端着枪摆出瞄准的姿势。
郑队长 (厉声)目标正前方,一百米,人形靶!——瞄准——射击!
【稀稀落落的枪声响起(音效)。报靶声传来 “一号靶,脱靶!”“二号靶,脱靶!”“三号靶,擦边!”……
【女孩们面露沮丧,有的肩膀被后坐力撞得生疼。】
聂东升 (抱着枪求郑队长)队长,队长我求你,我真的失误了,这一次肯定可以中靶的……
郑队长 每人就两次机会。下一个。
【又是一阵射击音。
苏 兰 我明明瞄的是靶心啊……飞哪去了。
小 杨 你肩痛不痛啊,这个枪会把人往后震的……
【轮到李坤泰。她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地瞄准。
【李坤泰扣动扳机。“砰!” 报靶声略顿后清晰传来,“七号靶,九环!”
【众人哗然,敬佩地看向李坤泰。
小 杨 (羡慕地)坤泰姐,你怎么打得这么准?我手老是抖。
李坤泰 (收枪,淡淡一笑,语气平和)没什么诀窍。心要静,手要稳。瞄准时,呼吸放慢,轻轻扣下去,别怕枪。 得敢把枪变成你的。
聂东升 坤……坤泰姐,能不能也教教我。
李坤泰 好,你看……
【李坤泰教聂东升用枪。
【打靶这边轮到王秀英,她脸色苍白,紧闭双眼,手指颤抖,迟迟不敢扣扳机。
郑队长 (不悦)干什么呢!开枪!
【小杨把枪放到地上,身子缩起来
王秀英 不行,我真不行。
游 曦 (蹲在她身边安抚)别怕!就当那靶子是欺负人的恶霸!手里有枪,就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了。
王秀英 (低声)欺负人,要保护……
女兵们 (纷纷投来鼓励的目光)“冲前面!”“就在那!”……
【王秀英起身,咬了咬牙,终于扣动扳机。枪响,后坐力让她踉跄一下,被旁边人扶住。虽然仍是脱靶,但她明显放松下来。大家欢呼。
郑队长 (严肃地)继续练习!枪都拿不稳,怎么上阵?你们知道……
【队长训斥的声音渐渐远去,灯渐暗,随后亮起。
【女生们围坐灯下,刚刚结束了一场战术推演课。
郑队长 (指着地上的图)刚才的攻防推演,防守方在兵力劣势、补给断绝的情况下,最后防线被突破。现在,假设你们是守军指挥,身处绝境,如何最大程度迟滞敌军,甚至创造反击机会?讨论一下。
【众人陷入沉思。游 曦紧紧盯着地图。李坤泰默默用手指在地上划着线路。
游 曦 (突然地)不能只想着死守最后一点。应该……化整为零!把剩余兵力分成多个小组,依托废墟、街巷、甚至下水道,打冷枪,搞袭击,骚扰敌军后方,破坏补给线!让他们不得安宁!
聂东升 可这样不是更分散,更容易被消灭吗?没有集中火力,制高点守不住啊!
游 曦 那不是把自己当活靶子吗?重点不在一个“制高点”啊!
李坤泰 (缓缓接话)游曦的思路有道理。在绝对劣势下,集中固守是等死。分散游击,虽然风险大,但能扩大战场空间,延长抵抗时间,消耗敌人精神和物资。关键是要有预设的秘密联络点和撤退通道,小组之间要保持灵活策应。就像……就像星星之火,看似微弱,但遍布各处,让敌人防不胜防。
游 曦 (兴奋地)对!还要发动还能行动的伤员,甚至动员战地百姓,传递消息,提供掩护。让敌人陷入人民战争的……
郑队长 (抬手打断,但眼中露出赞许)好了,思路可以。具体细节,包括你们提到的联络、撤退、群众工作,下去后以小组为单位,拟个详细方案。记住,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指挥员不仅要懂军事,更要懂人心,懂环境。你们能想到发动群众,这很好!继续深化!
【下课哨响。女生们意犹未尽,持续讨论着。灯光渐暗。
【灯亮,这里是泥泞的障碍场。女兵们分组进行穿越障碍训练,浑身泥水,但咬牙坚持。郑队长督训。
【游曦率先翻越矮墙,伸手拉后面的同伴。
游 曦 快,把手给我!
陈桂芳 不行,我没力气了……
游 曦 再坚持一下!别停,已经到目的地了!
聂东升 游曦,你俩都把手给我。
【聂东升一把把二人拉过一个土坡。
【李坤泰在匍匐通过低矮铁丝网时,不忘提醒后面的人注意铁丝钩挂。突然后面一人被绊倒了,泥水四溅,大家互相拉扯着爬到了终点。
【她们瘫倒在泥地里,气喘吁吁。渐渐有人慢慢坐起来。
聂东升 (看着大家忍不住“噗呲”一笑)
【随后大家都笑得前仰后合起来。
苏 兰 (抹着脸上的泥,冲旁边的人)你这泥人,女娲娘娘刚捏出来的?
王秀英 还笑别人,你头发现在就像个鸡窝一样!
小 杨 我的老天,我这辈子就没这么脏过……
【笑声中,灯忽明忽灭。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李坤泰 嘘,等等!你们听!
【大家安静下来,向着声来方向屏息望去。
【不远的地方有了爆炸声。
郑队长 趴下!
【众人趴倒,又是远处的爆炸声,幕急落。
第三幕 出征
第一场
人 物 李坤泰、游牺
地 点 树林小道
【李坤泰提着沉重的医药箱,一步一挨地走在泥泞中。她脸色惨白,由于肺部的剧烈疼痛,每走几步就要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她 才三个月,枪响了。夏斗寅叛军打到了纸坊。我们这些女兵也就要上战场了。
【游牺从后方追上,一把夺过她的箱子。
游 牺 (怒道)李坤泰,你长本事了!趁着护士换药,你就敢从医院里跑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赶紧回医院。
李坤泰 (虚弱地笑,想伸手拿回箱子)游牺,别闹,把箱子给我。全连都开拔了,我不能掉队。
游 牺 (死死拽住箱子,语带哀求)我求你了,坤泰。好好养病,成吗?我听医生说了,你不是简单的风寒,你的肺都咳血了,那是大病!是要命的大病!你现在的身体,哪能上阵地?哪儿还经得起折腾?
李坤泰 (止住笑容)你让我回那满是药味儿的屋子里躺着,听着你们在前方拼命的消息,游牺,我做不到。那样会让我比死更难受。
游 牺 不是这个道理!革命那是一件漫长的事情,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你何必急于一时?这一次不去,天塌不下来!你先回医院,好好养上两个月。你还年轻,只有把身体养好,才能更好地继续革命。
【李坤泰闻言止不住笑。
游 牺 你笑什么?
李坤泰 我都比你大好几岁,你像个老领导似得对我说“你还年轻”。
游 牺 (有些恼)李坤泰!我和你说认真的。
李坤泰 (止住笑容)夏斗寅的兵都要打进纸坊了。都快打到军校了,如果军校没了,咱们以后……(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用白手绢捂住嘴)
游 牺 (有些哽咽)那也不差你这一个兵!
李坤泰(走近一步,声音变得异常温柔)差。每一个都差。游牺,你想想你自己的名字。你有牺牲的决心,我为什么没有?如果我能死在冲锋号响着的地方,那是我的造化。我不愿意像只猫一样缩在病床上,闻着那些消毒水,看着天花板慢慢等死。
游 牺 (故意刺她)你这病况,别在半路上就病倒了,到时候没人会照顾你。
李坤泰 (笑)放心,我不会倒下的。我还要活很久,我还要继续革命,做很多很多事……
游 牺 (没好气)你最好是!
李坤泰 游牺,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真的运气不好,回不来了……(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喉头的哽咽)就替我……给我妈,写一封信。不用多写,就说……女儿已经从黄埔军校武汉分校顺利毕业了,成绩优良。因为…因为成绩突出,被留校任教,或者被派去外地深造了。总之……是留在武汉,继续读书,做学问了。让她……别惦记,女儿一切都好。
游 牺 (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我才不。李坤泰,这些话你自己去跟她说!
【李坤泰怔了一下。
李坤泰 走吧,车要开了。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就会站在这支队伍里。
第二场 夜行
人 物 女兵们
场 景 火车上
【密闭的货运车厢,仅有几盏马灯摇曳。女兵们挤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随着列车颠簸摇晃。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单调而固执,像是为这奔赴战场的旅程敲打着节拍。
【陈桂芳就着微弱光线缝补军装。突然“嘶”一声,手指抬起……
小 杨 (转头)怎么了?
陈桂芳 (将手指含入口中,摇头)没事。只是这布太粗,针脚总也走不齐。不像以前给孩子缝的衣服那样软和。(提到孩子后,她自己也骤然愣了愣,随即低下头)
游 曦 (仍背对,声音平静)我离家那晚,我娘也在灯下缝衣裳。
【沉默,只有火车行进的声音。
王秀英 (把脸埋在膝盖里)车开到哪儿了,是不是快到了?
小 杨 还早,得过前面的江才能到纸坊。
王秀英 你对这一路上都好熟悉啊。
小 杨 嗯,这条铁线路……经过我家门口。每次哥哥出去跑生意,都坐这趟车。我总在月台上送他。
【又是一阵沉默。
【“咳咳……咳咳咳……” 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角落爆发。李坤泰蜷缩在那里,用手帕死死捂着嘴,单薄的肩膀剧烈耸动。
陈桂芳(快步走近)坤泰!你又咳血了!
李坤泰(将手帕塞入口袋,站起)无妨。
陈桂芳 坤泰!我去找长官申请,我和你换岗!明天到了地方,你留在火车上的临时救护队,别下去了!行不行?
【李坤泰摇头。
【游曦叹了口气,取下自己那双备用绑腿——厚实,干燥。一扬手,准确地扔到李坤泰怀里。
游 曦 裹上。夜里冷,腿暖了,咳得轻些。
小 杨(急忙起身)我……我哥给我寄了几瓶鱼肝油,说是补身体。我还没动,我去拿!
李坤泰 谢谢。
【沉默,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
王秀英 (有些啜泣)你们怕吗?
苏 兰 什么怕不怕的?兆男,你又自己先把自己吓软了?哎呀,把头抬起来!看看你那点出息!
王秀英 (被她一吼,抬起头,眼圈红红地瞪她)苏兰!你……你就不怕吗?!
苏 兰 (一扬脖子,短发飒飒)怕?老娘做梦都女将军,带着千军万马冲锋陷阵!好不容易逮着机会真刀真枪干了,兴奋还来不及呢!怕死?呸!脑袋掉了,二十年后照样是条好汉——哦不,是好闺女!
王秀英 (有些被气到)你…你!算了,和你说不通。(她把头埋下去)
【沉默。
王秀英 (又抬起头,带着哭音问所有人,也像问自己)你们……你们真的都不怕吗?我怕……我好怕,怕火车停下来。要是这辆火车没有终点,就这么一直开,开一辈子……该多好。就……永远不用下去…….
陈桂芳 (苦笑,声音低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我也怕。咱们才在救护队学了多久?我怕明天看见血淋淋的伤口,手一软,扎不牢止血带,一个大活人,就……就活生生在我怀里,血流干了,身子一点点冷下去……(她说不下去了,死死咬住嘴唇)
李坤泰 (声音依旧沙哑,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火车,总要到站。仗,也总要有人去打。咱们这辈子的苦,总得有个头。
小 杨 (将鱼油递给李,看向王秀英)你要是怕的话,现在跳车也还来得及。趁着夜色,跳下去,往回跑。
王秀英 (把自己往火车里缩了缩,刚开口)我没有……
苏 兰 (猛地一拍车厢板,发出“砰”一声响)小杨!你说什么呢!秀英是胆小,但她不是孬种!
王秀英 (有些感动地看着苏兰)对,我……我没想着做逃兵……我就是……就是控制不住地害怕。
聂东升 (抱着自己的步枪,下巴搁在膝盖上)我也害怕,但我怕的不是死。(依旧没抬头,仿佛在自言自语)我从小就被父亲要求摸枪,背兵法,看沙盘。只是因为我父亲是将军,所有人就都觉得,我聂东升天生就该在这方面比别人强,该第一个冲上去,该立头功。可其实我知道,我根本就不是打仗这块料。我怕我听见炮响会腿软,我怕我看见死人会呕吐,我怕我手里的枪不听使唤……我怕我丢了聂家的脸,怕我爹在同僚面前抬不起头,对我失望……我怕我拼尽全力,最后也只是……
李坤泰 (看向聂东升)你不是为你父亲打仗。他的荣耀,不该是你的枷锁。
聂东升 (摇了摇头)道理谁都懂……
王秀英 (喃喃)你们一个个,怕的都不是自己死,不想我…….
游 牺 你心里想点别的念头,就不害怕了
王秀英 想什么?
游 牺 想想你为什么要来,想想你身后要保护的人,想想……打完仗之后的事。比如,我就想,打完仗从军校毕业后,(温柔的笑)就去广州找他。他……在那边等我。我们说好的。
王秀英 (一时忘了害怕,有些羡慕地)真好啊……有个等着你的人。
苏 兰 (大手一挥)瞧瞧!人家多有奔头!我也有奔头,我要当连长、当营长、当团长!当将军!到时候,你们见我都要叫我苏大将军。
【众人笑了起来。
【陈桂芳终于缝完了最后一针,她凑到嘴边,用牙齿咬断了线头。举起军装看了看后,关掉了车厢里的灯。
第三场
地 点 阵地
人 物 女兵们
【“敌袭!三点钟方向!”“趴下!找掩护!”
【女兵们迅速卧倒。一个男兵弹药手在奔跑中被击中大腿,倒在地上惨叫。
陈桂芳 (对同伴喊)掩护我!
【她拎起医疗包,匍匐前进。子弹在头顶飞舞,她尽量压低身体。她爬到伤员身边。他脸色惨白,大腿上有个血窟窿,鲜血汩汩往外冒。
战 士 (惨叫着)我的腿!
陈桂芳 别动!按住这里!(她抓住他的手,按在伤口上方动脉处)不想死就用力!
【她快速打开医疗包,扯出止血带,绕过大腿根部,用力绞紧。用绷带加压包扎。
战 士 (看向她)你……你是女娃?
【小杨拿着担架赶到,两人将他挪上担架,踉跄着往回跑。开阔地毫无遮挡。子弹啾啾飞过。小杨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担架倾斜。陈桂芳闷哼一声,用尽力气稳住。小战士在颠簸中痛苦呻吟。
战 士 (因为流血过多而有气无力)别管我了,你们两个小姑娘先保护好自己……你们怎么会来这…….
陈桂芳 我们是救护组的女兵。
战 士 (喃喃)我一大老爷们哪用你们小姑娘……
小 杨 (喘着粗气)你已经流血过多了,少说些话,保存着体力。
【突然,侧翼一个火力点发现了她们,机枪调转过来。“小心!”远处有人喊。机枪子弹扫过来,打在她们身边。噗噗噗!泥土飞溅。两人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担架上的伤员。子弹擦着她们飞过,发出尖啸。
【战士在颠簸中昏迷了过去。
小 杨 (哭着喊)陈姐,刚刚那颗子弹就擦着我的脸飞过去的……
陈桂芳 快把担架抬起来!
小 杨 (试了一下,没抬起来)我没力气了,我抬不动,我感觉我浑身都在发抖。姐,要不我们别…..
陈桂芳 (声音凶狠地打断她)抬不动也得抬!停下就是死!
【一枚手榴弹划出弧线,在附近爆炸了。尘土和硝烟腾起,机枪声戛然而止。
陈桂芳 (嘶吼)走!
【两人再次抬起担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冲完了最后几十米,到了救护所旁边的壕沟里。两人瘫倒在地,浑身泥血,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担架上的士兵微微睁开眼睛,嘴唇翕动,最终吐出两个字,混着血沫:“多谢……”
【卫生员冲过来把伤员抬走。
【小杨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是被铁丝网和碎石划破的),又看看旁边同样狼狈的同伴,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小 杨 陈姐,你听到了吗,他刚刚说多谢,他在谢谢我们。可是我,我刚刚,我刚才抬不动他的时候,想过,想过不…….(有些说不下去,崩溃)我刚刚是不是很差劲,我不该的,但是我……(有些语无伦次)我真的感觉整个人都在……陈姐,那子弹就差一点点,真的,我感觉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甚至能闻到那个子弹味道,它带起的风…….
陈桂芳 (一把抱住她,也流下泪水,捧着她的脸)小杨,小杨,看着我。很棒了,我们很棒,我们救回了一个战士的命。(她手颤抖着安抚小杨)我也害怕,小杨,我当时也好害怕……我一开始爬到他旁边的时候,怕我力气不够,止不住血,眼睁睁看他咽气。后来子弹打过来的时候,我也怕,怕还没等我孩子长大,我就没了……我怕再也见不到他,我答应过他‘一定回来’的…….
【小杨“哇”得一下子崩溃大哭。
陈桂芳 (有些哽咽得说不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咱不是成功了吗?你,我,咱们俩,没丢下他,也没被打死。咱们活下来了,也让他活下来了。小杨,这就够了,这就比什么都强!
【两个浑身泥血、狼狈不堪的女兵,互相依靠着。
【远处,枪声渐稀。我方阵地上传来嘈杂的欢呼声。一个满脸烟尘的军官跑过来,嘶哑着喊:“打退了!他们退了”。
【小杨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撑着沟壁,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她伸手,把陈桂芳也拉了起来。
【女兵们陆陆续续聚到一起。每个人脸上都黑一道红一道,聂东升在帮一个轻伤员包扎手臂。李坤泰坐在角落里,捂着嘴压抑地咳嗽,肩膀剧烈耸动。游曦走过去,递过水壶。李坤泰接过,喝了一口,水里混着血腥味。
小 杨 (有些激动地大喊)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小 杨 我们守住了!
【片刻后,苏兰慌乱地跑了过来。
苏 兰 (焦急)你们看到王秀英了吗?
【众人摇头。
苏 兰 (带着哭腔)我找了一圈了,都没看到她,医护所里面也没有……
第四场
地 点 泥地里
人 物 女兵们
游 牺 (声音由于过度嘶吼而彻底沙哑)那边……那个土坡后面,还有个灰影子!快!
【游牺和李坤泰踉跄着跑过去。王秀英趴在泥水里,她的背上竟还死死地捆着一名昏迷的男兵。那男兵比她高大许多,两人的重量将田埂压塌了一半。王秀英那身本就单薄的军装后背处,两个碗口大的血窟窿正无声地向外洇着暗红色的浆液。
李坤泰 (跪在泥地里,手指颤抖地去探那男兵的颈动脉,声音哽咽)他……还有气。秀英!秀英!你醒醒!
【苏兰跌跌撞撞地从后方冲上来。
苏 兰(扑倒在泥地里)王秀英!
【几个女兵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名男兵从秀英背上挪开。挪开的那一刻,秀英的身体软软地塌了下去,像是一张紧绷了一夜终于断掉的弓。她被翻转过来,原本圆润的面庞此时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却睁得极大。
苏 兰(跪在秀英身侧,颤抖着去擦她脸上的泥)你听得见吗?……咱们赢了!叛军退了,大伙儿都活了!你看看我,你别光看着天,你看看我啊!
王秀英 苏,苏兰……
苏 兰 (耳朵凑到她嘴边,泪水决堤般落进泥里)我在,我听着呢,你想说什么?你是不是想让你娘给你做热汤面?你坚持住,咱们回武昌,回了武昌我给你做!
王秀英 (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地)别……别告诉我娘……我中了枪。就说……我在学校里。我没……没给湘妹子丢脸吧?那兵……救活了吗?
苏 兰 (疯狂点头)救活了!救活了!你救了他的命,你是大英雄!
王秀英 (眼神开始涣散,重新望向那片红得烫人的晚霞)天……真好看。我没……没白改那个名字。我不叫……王兆男了……我叫……王秀英。英雄的……英……
【王秀英攥着绷带的手缓缓松开了,那卷血红的绷带顺着田埂滚落到水沟里,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红晕。她的眼睛依旧睁着,定格在自由的天空里。女兵A伏在秀英冰凉的胸口恸哭不止。
李坤泰 (忍住胸腔里翻涌的咳意,立正,缓缓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极其庄严的军礼。她的泪水顺脸颊滑落)敬礼……送战友。
【田埂上,疲惫不堪的女兵们纷纷伫立,在昏暗的暮色中,整齐地举起了右手。
第四幕 别离
第一场 归途
地 点 武汉,军校操场
人 物 众女兵,郑队长
【1927年7月。武汉。军校操场。
【女兵们列队站在操场上,军装破落,身上还带着战场的痕迹——有人手臂吊着绷带,有人额头上缠着纱布,有人走路微跛。她们神情复杂各异。
【其间有一两人交头接耳。整体氛围仍为沉闷。
陈桂芳 (压低声音)唉你们说,待会咱们回去,会不会有群众来……接咱们,就是表示一点感谢之类的。
小 杨 (有点激动地)那肯定的吧!咱们可是上了前线的!听说男兵连回来的时候,沿街都是人,还往他们身上撒花呢!
聂东升 嘘,小声一点。
小 杨 我们这样又不会吵到人……本来就算是功臣嘛!
苏 兰 说了能不能小声一点!全队就你一个回来了?属你声音大!显着你了。
陈桂芳 (扶着小杨)她想秀英了。咱们都小声点。
小 杨 (有点委屈)对不起,我知道,我也想秀英。
【游曦站在队列前排,她的左臂也缠着绷带,但腰板挺得笔直。李坤泰站在她旁边,军装上还有没洗净的泥渍,但目光沉稳。
游 曦(轻声对李坤泰)你说,咱们这次算不算巾帼英雄?
李坤泰 算不算英雄另说。至少,咱们没给黄埔丢人。
游 曦(眼里闪着光)岂止没丢人!咱们女生队,独立参加了战斗,还完成了任务!这在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小 杨 等会儿解散了,我第一件事就是去照相馆!上次剪完头发拍的那张照片,我还没取呢!
陈桂芳 (接话)成,我也去街上逛逛。这几个月,我还一次都没见过我的孩子呢。
【方此时,郑队长带着一沓文件走上台,面色铁青。女兵们立刻立正。
郑队长 (在队列前立定,沉默良久。她嘴唇翕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展开手中的文件,声音沙哑)传……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校本部令。
【静。
郑队长 (念,声音越来越低)兹因时局动荡,校务难以为继……经决定……武汉分校……即日起……解散。
【死一般的寂静。风过,卷起几片落叶。
李坤泰 什么意思?
苏 兰(不敢相信)解散?什么叫解散?
小 杨(抓住旁边人的手)那我们……我们去哪儿?这……这些都白搭了?
陈桂芳(已经哭出声)我不走!我好不容易才进来的!我不走!我为了这一切把我的孩子都送走了,你们,你们好狠的心!
聂东升 这怎么可能说散就散!
【郑队长示意安静。但没有人能安静下来。
郑队长(提高声调,声音颤抖)肃静——!(深呼吸)这是命令。每人……每人发放遣散费二十元。愿意继续求学的,学校出具肄业文凭。(略有哽咽)各位……各自珍重。
【她敬了一个军礼,转身大步离开。
【操场上,大家顿时哭成一片。
【灯光渐暗。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一名卫兵抬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银元和一叠文凭。女兵们排着队,有人哭着领了钱和文凭,头也不回地走了;有人站在原地,抱着战友痛哭;有人把文凭撕得粉碎,扔在地上。
【小杨领完钱站在原地。
小 杨(茫然地)二十块钱……一条命,就值二十块钱?
陈桂芳(抹着泪,拉着她的手)走吧……咱们能怎么办?军校都没了……
【舞台上的人蜷在各处相互安慰着。
【游曦站在原地,没有动。李坤泰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
游 曦 (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就这样了?我们流的血,出的汗,受的伤……就这样了?
李坤泰(沉默片刻)不会就这样。
【一个声音从台阶上响起。苏兰爬上了高高的台阶,她手里没有拿遣散费,也没有拿文凭,只有一面折叠整齐的军旗。
苏 兰 (声音洪亮,带着哭腔但一字一顿)诸位——军校散了,但我们的队伍不散!
【大家抬头望向她。
苏 兰 (展开军旗)黄埔教我们拿枪,是让我们去战斗,不是让我们回家嫁人的!革命还没成功,我们凭什么散?
小 杨 (跳上台阶,站在她身边)对!愿意继续革命的,我们可以去南昌!我听说,朱德军长、叶挺军长还在那里汇聚力量!我们去农村,去工厂,去一切需要我们的地方!
【人群中开始骚动。
陈桂芳 (擦干眼泪,握紧拳头)我去!反正我也回不去了!
苏 兰 (咬着嘴唇)我也去!我们都去!兆男和我说过的,我是永不会再回头的!姐妹们,你们呢?
游 曦 (被问及,答着)我……不去南昌。
【所有人看向她。
李坤泰 游曦?
游 曦 (坚定地)我要去广州。
苏 兰 (不解地)去广州?南昌才是大部队集结的地方!叶挺、贺龙的部队都在往南昌开!
游 曦 (摇头)广州……有人在等我。不,不是等我。(深呼吸)广州的枪,需要我们。
【李坤泰凝望她,不语。灯渐暗。
【舞台另一侧灯亮,李坤泰站在一边。把钱给了陈桂芳。
李坤泰 拿着,路上用。走之前安顿安顿孩子。
陈桂芳(推辞)坤泰姐,你自己呢?
李坤泰(笑了笑)我用不着。北方有人接应我。
【她转过身,望向远方。
李坤泰(喃喃地)很冷的地方,那里需要我。
【灯光变幻。有人拥抱,有人握手,有人相望,人群随后散开。只留下游曦和李坤泰面对面站着。静穆地。
李坤泰(伸出手)保重。
游 曦(用力回握)你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随即走向不同的方向。
她 1927年的那个夏天,我们在操场上散开。像蒲公英被风吹散,到处飘。有人落在了东北的白山黑水间,有人落在了广州的珠江岸边,有人落在了湖南的田间地头,有人落在了上海的弄堂深处。我们不知道,哪一颗种子会发芽,哪一颗会死在泥土里。但我们知道,只要有一颗发了芽,火种就不会灭。
第二场 分途
地 点 长江边
人 物 李坤泰,游曦,卖报人
【武汉。长江边。天色微明,江面上雾气弥漫。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李坤泰站在江边码头,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藤条箱。她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军装,齐耳短发被江风吹乱。她望着江水,沉默。
【一个似是卖报的年轻的男子压低帽子走近。
卖报人 (走近)您好,喜欢看水?买份报吗?
李坤泰 大江东去。
卖报人 (压低声音)同志您好。我是樵夫。组织上的安排,名义上让你到东北,实际要去苏联。这是介绍信。船经停上海时,去找这个人。(从报叠中抽出信递过)
李坤泰 (动作极快地收信)谢谢。
卖报人 (犹豫了一下)上面,想先让你在上海养病。让我劝你,忍而后发,不急一时。
李坤泰 (愣了一下,随后淡淡地)一切听从组织安排。
卖报人 (看着她,欲言又止)你一个女同志,这样拼……
李坤泰 (打断他,平静地)我是一名战士。
【卖报人强笑着,假意要了钱后离开。
【李坤泰提起藤条箱,正要走。
游 曦 (画外)坤泰!
【李坤泰回头。游曦从雾中跑出来,气喘吁吁。
游 曦 (喘着气)我就知道你会在这儿。
李坤泰 (微微诧异)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去广州吗?
游 曦 (笑)我是明天的车。我好不容易和郑队打听来的,你今天就走。你要去北方了,我想……来送送你。
【两人面对面站着。江风吹动衣襟。
【沉默。
游 曦(先开口)坤泰,你怕吗?
李坤泰(想了想,诚实地说)怕。怕完不成任务,怕辜负了信任,怕……再也回不来。
游 曦(轻声)我也是。
【又是沉默。
李坤泰(突然笑了)我至今还记得,刚入军营,教官让我们剪辫子的时候,你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游 曦(调侃)怎么?从那时候开始就很欣赏我?
李坤泰 (点头)是啊,觉得这姑娘真勇敢。
游 曦 (有点不好意思)当时你已经剪了短发,不然,你肯定会是第一个主动上去的。
李坤泰 或许吧。那天,大家都很崇拜你。
游 曦 崇拜的是你吧,你入营前的英勇事迹谁没听说过?
李坤泰 (有些意外的)那时候就已经传开了?(又笑)那你当时也很崇拜我?
游 曦 你猜?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沉默。
李坤泰(收敛笑容,凝望)游曦,到了广州,小心。
游 曦(点头)你也是,到了北方,别太逞强。
李坤泰(伸出手)那我们说好了。等革命胜利了——
游 曦(回握她的手)等革命胜利了,武汉见。
李坤泰(用力握了握)武汉见。哦,好像要下雨了,快回去吧。
游 曦 你也别冻着。
【李坤泰提起藤条箱远去。
【游曦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游 曦 (轻声)保重,坤泰。
【江面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第三场 噩耗
地 点 武汉,游曦的一所临时住处
人 物 游曦
【一间简陋的宿舍。桌椅、两张木床、一盏油灯。两张床上各布着一个藤箱。
【游曦在门口即将关门,在和门外的人谈着什么。门半关,场上只能看到游曦。
画外音 (门外,为一女兵)这应该是给你的。
【游曦接到一封信。
画外音 (门外)诶那你记得留门哪游曦,我去取咱们的饭菜,很快回来。
游 曦 我记着呢。注意安全,快点回来,明天你的车可比我早。
画外音 (渐远)知道了。
【游曦轻轻合门,没有关紧,随后独自坐在床边读信。她掏出信纸仔细一看,慢慢开始颤抖着一遍一遍用指头指着默读信。
【屋里是很长很长的沉默。屋外是莫大的雨声。
游 曦 (干涩地)……萧老师。
【她捧起那封信。
游 曦 (读信,声音断断续续)“萧楚女……四月二十二日……被处决于广州……遗体……投入珠江……”
【 她慌忙地去翻找行李里的笔记本和《共产党宣言》。
游 曦 “愿此微光,终成燎原之火。”楚女。一九二六冬。”楚女。楚女……一九二六年,冬。
【她停下来抱着本子。随后闭上眼睛。颤抖着,没有哭。
【许久,她翻起本子。
【翻页。萧楚女的声音为画外音,悠远的。
游曦/萧楚女 (念,声音颤抖)“吾辈所爱,乃天下大同;所慕,乃理想光辉。然此大爱,亦常寄于具体之人、切近之思。唯其纯粹,故能超越。”
【翻页声。
游曦/萧楚女 (念)“我愿将此‘具体’,化作‘超越’之力。”
【雨声渐小。她捏着本子欲站起来走向书桌,却总站不住。最后扶着桌子跌在桌边,打掉了桌上的笔。
【她靠着桌子坐在地上,伸手捡起了地上的笔。就这样在地上打开本子写起来。
游 曦 (边写边念,声音低沉)我的爱情,或许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烧毁‘小我’的形骸,去炼铸‘大我’的钢躯……”
【她停笔望向窗外。
游 曦 (轻声)萧老师,你放心。你未竟的事业,我来接。你未打完的仗,我来打。(她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你的名字叫萧楚女,我的名字叫游牺。牺牲的牺。
【门外响起“咚咚“声,灯暗,同时有画外音:“呀!游曦!你怎么了……快起来”“没事,没事的”。
她 (叙述者,声音苍凉)后来,那一天,游曦烧掉了她所有的信,只留下一张军装照。照片背面只写着她的名字——游牺。次日,她把照片寄给了远在四川的母亲,然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第五幕 牺牲
第一场 广州起义
地 点 天字码头
人 物 游曦,小杨,苏兰,陈桂芳,聂东升
【音效:枪声不断响起,营造激战氛围。
苏 兰 (操着那挺轻机枪,疯狂扫射,边打边吼)来吧龟孙子!尝尝你姑奶奶的厉害!哒哒哒哒——
聂东升(在另一侧,用步枪精准点射,声音冷静)十一点方向,敌机枪手!桂英姐!
陈桂芳 (闻声迅速调转枪口,瞄准,扣扳机)砰!
【远处一声惨叫,机枪哑火。
陈桂芳 (拉栓退壳)解决了!
小 杨(抱着一个弹匣猫腰跑到苏兰身边)苏兰姐!给。
苏 兰(接过,利落换上,继续扫射)好!告诉班长,东边暂时稳住了!
游 曦 聂东升!看你三点钟!有敌人试图从码头栈桥摸过来!
聂东升 (迅速调转枪口)看见了一共五个。(她深吸一口气,连续射击)砰!砰!砰!
【两个敌人惨叫着跌入江中。
聂东升 还剩三个……(她再次瞄准,但敌人已躲到货箱后)
游 曦 (对聂东升)节约子弹!等他们露头再打!
【一阵异常猛烈的机枪弹雨从仓库正前方扫来!子弹打在砖墙和掩体上,碎石飞溅。
小 杨(正想从苏兰身边返回,被吓得尖叫)啊——!
苏 兰(也被压制,怒吼)他娘的!对面楼顶有重机枪!
聂东升 是马克沁!不敲掉它,我们全得被钉死在这儿!
陈桂芳 (焦急)班长!我们够不着那里!
游 曦 (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仓库)看到那个通风口了吗?我去那里,角度刚好。
小 杨 (咽了口口水)班长!那里没掩体,完全暴露……
游 曦 (用力拍她肩膀)你们全力开火,吸引机枪注意力!我去敲掉它。
苏 兰 (换上新弹匣,咧嘴)放心吧!老娘把子弹全泼出去!
游 曦 能省还是省着点。(停顿)要是出现意外的话,聂东升接替我指挥。
聂东升 (握紧枪)班长…我….
游 曦 (深吸一口气,嘶声)准备!火力掩护!
【苏兰和陈桂芳同时从两侧窗口探身,不顾危险,朝敌人大概方向全力射击!枪声震耳欲聋。
【游曦像一只灵巧的猫,猛地从掩体后跃出,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几个翻滚,冲到通风口下!她背靠墙壁,剧烈喘息,额头全是汗。她闭上眼睛,深呼吸,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专注。她调整呼吸,准星牢牢套住那个机枪手。扣动扳机! 砰!
【机枪手身体一震,歪倒一边。但副射手立刻补上,机枪只停顿了几秒,再次响起!
游 曦 (心一沉)什么?
聂东升(在不远处嘶吼)班长!打机枪!打水箱或枪身!
【游曦咬牙,再次瞄准,这次对准了机枪本身。砰!子弹打在机枪防盾上,溅起火星。机枪顿了一下。她想再打一枪,却发现没子弹了。
【小杨见状,忙匍匐着靠近,想给游曦子弹,却被流弹击中。小杨强忍着痛没吭声,将子弹抛给游曦。
【上膛后,游曦用子弹击碎了探照灯的玻璃罩!灯内的煤油和火焰轰然爆开,化作一团火球,瞬间吞没了机枪阵地!惨叫声传来,马克沁彻底哑火。
苏 兰 (狂喜)打中了!
【游曦浑身脱力,从墙边滑坐在地,抱着枪,大口喘气,
【敌军失去重火力支撑,攻势明显受挫。枪声渐稀,终于暂时退去。女兵们精疲力尽地瘫坐在各自位置上。
【苏兰左臂被流弹划开一道深口,在自己包扎,疼得龇牙咧嘴。小杨被流弹击中右小腿,此刻她靠在墙边,脸色惨白。陈桂芳撕开她的裤腿,伤口血肉模糊。聂东升有些虚脱,但无伤。陈桂芳的手被碎石划破。游曦的额头擦伤,浑身尘土。
小 杨 (看着自己流血的腿)好疼啊,这次我是不是终于没……拖后腿了?
陈桂芳 (心疼地给她包扎)说什么呢!这次要不是有你递弹药,我们恐怕都…..(她撕看到伤口,眉头紧锁)小杨,你这伤…
游 曦 (走过来查看小杨伤势,摸了摸她额头,脸色一沉)她在发烧。
小 杨 (闻言,身体一颤,抓住游曦的手)班长……我还能打……我没事……
游 曦 (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声音柔和但坚定)知道。你先休息。我们轮岗。第一班哨,我来。
【几人点点头,抱着枪,靠着尚且完好的墙壁,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昏睡。小杨也迷迷糊糊睡去,但身体因为发烧和疼痛不时抽搐。
【游曦守在窗口,望向流淌着的珠江,江水声渐渐变淡。
第二场 珠江梦魂
地 点 游曦的梦境/天字码头
人 物 游曦,萧楚女
【音效:远处课堂隐约的读书声,近处蝉鸣悠长,偶尔有鸟雀啁啾。最清晰的,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书页翻动的轻柔声响。
【游曦(梦境,穿着学生装)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书,却没在看。她正微微蹙着眉,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眼镜。
【萧楚女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廊下走来。他看到这幅画面,脚步停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走近,只是静静地看着。
【游曦捏着手帕的边角,一点点擦过镜片的边缘,神情认真。然后,她轻轻对着镜片哈了口气,又擦。
【萧楚女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咳了一声,走了过去。
游 曦 (抬头看到是他,眼中瞬间漾开笑意)萧老师!(她举起擦好的眼镜)你看,擦干净了!一点灰尘都没有。
萧楚女 (坐下,将西瓜盘推到她面前)嗯,很干净。比我自己擦得仔细。(他接过眼镜,拿在手里)以后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
游 曦 (摇头,很自然地说)您看书总是不注意,镜片脏了也凑合。对眼睛不好。(她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了眼镜的遮挡,他的眉眼更清晰地展露出来。眼神温和,眼尾有浅……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久,赶紧低头去拿西瓜。)我吃、吃西瓜吧!
【萧楚女看着她绯红的耳根和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加深。
萧楚女 (戴上眼镜,拿起片西瓜递给她)给。
【游曦接过时指尖不经意碰到了他的。两人都微微一怔,飞快地分开。
游 曦 (害羞,埋头吃西瓜)好甜……真凉快。
萧楚女 嗯。(顿了顿)你上次说夜里睡不安稳,是窗外的蛙声太吵?
游 曦 (心里一暖)嗯……也没有很吵,这这几天好很多了。
萧楚女 (拿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推到她面前)晒干的薰衣草,你缝个小布袋,放在枕边,能宁神。
游 曦 (小声说)谢谢老师……
萧楚女 嗯。
【两人都低头吃西瓜,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有种微妙的的甜蜜。
【过了一会儿,萧楚女放下瓜皮,擦了擦手,从布袋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本用深蓝色细布仔细包着的本子。
萧楚女 这本本子……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是觉得……你记性好,又爱琢磨,有什么想法、读到什么好句子,可以随时记下来。日子还长,给自己留点痕迹。
游 曦 (用力点头,将笔记本紧紧抱在胸前)我会的!我一定……每天都记。
萧楚女 (笑了笑)你喜欢就好。
游 曦 (看着萧楚女说)我很喜欢。
萧楚女 (愣了一下后,有些不自然的轻咳)我还有事,先走了
【游曦目送萧楚女走远后,翻开笔记本开始书写。
游 曦 (边写边轻声念)吾辈所爱,乃天下大同;所慕,乃理想光辉。然此大爱,亦常寄于具体之人、切近之思。唯其纯粹,故能超越。
【灯光渐暗,音效变得压抑紧张。
【游曦(幻境,穿着广州起义时染血的军装)她看见前方,几个模糊狰狞的狱卒,拖着萧楚女。他长衫破损,满是血污与泥泞,脸上有青紫,眼镜碎了一片。他被粗暴地拖拽着押到江边,脚镣划过石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游 曦 (失声尖叫)老师——!萧老师——!
【她想冲过去,却被无形的墙壁挡住,只能拼命拍打、嘶喊。
【狱卒粗暴地把他拖向走廊尽头,身影消失在门槛。
游 曦 (泪水疯狂涌出,她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声音破碎不堪)老师!不要!不要!你们放开他!放开他——!
【她滑跪在地,哭得浑身颤抖。
游 曦 (泣不成声)为什么啊……?你写了那么多文章,唤醒了那么多人!你应该活着,应该看到革命成功啊!为什么……(她捶打地面)这不公平!不公平!
【沉默。
【游曦仍跪坐在地,一双干净的、穿着旧布鞋的脚,出现在她模糊的泪眼前。她缓缓抬头,逆着光,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是萧楚女,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干净长衫,脸上没有伤痕,神色温和宁静。他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
游 曦 (愣住,眼泪还挂在脸上,不敢置信)老……师?是……是你吗?你不是已经……
萧楚女 (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傻丫头,哭成这样。
【游曦又“哇”地一声,扑进萧楚女的怀里,死死抱住他,放声大哭。
游 曦 (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语无伦次)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们把你…我好怕……我好想你……
萧楚女 (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在吗?不哭了。
【游曦抽噎着,不肯松手,但哭声渐渐小了。萧楚女也不催促,就由她抱着,轻轻拍着她的背。片刻后,游曦才慢慢止住哭泣,但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袖。
游 曦 (吸了吸鼻子)老师……你身上……没有伤了?
萧楚女(笑着摇头,抬手给她看)你看,好好的。
游 曦(有点想哭,但忍住了)那就好……那就好……(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自己一身污迹血痕的军装,有些不好意思往后缩)我……我身上脏……
萧楚女 (拉住她,仔细端详,目光里满是骄傲和怜爱)不脏。我们游曦,穿军装的样子,很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神。来,跟我说说,我不在的这几年,你都做了什么?都变成能带兵打仗的班长了?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温暖,游曦紧绷的心放下来。
游 曦(擦了擦眼泪,开始断断续续地讲)我……我去武汉考上了。黄埔军校,女生队。好不容易的。(她掰手指数)初试考了三民主义、国文、数学、中外史地、博物、理化,复试还有政治常识以及身体检查。
萧楚女(专注地听着,点头)嗯,你一向很优秀。
游 曦 (声音渐渐平稳,陷入回忆)然后就是进军校后训练,跑步,打靶,拼刺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就是……就是我把头发剪短了,是不是没有长发的时候好看….
萧楚女 (轻笑)短头发好,利落。像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游 曦 (受到鼓励,话多了些)……我有了好多姐妹。坤泰姐,她最厉害了,不论是在打仗方面,在写文章方面也是。苏兰,她性子最急,但护短,天不怕地不怕。桂芳姐,她最沉稳,总是像亲姐姐一样照顾我们。东升,她特别聪明,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小杨,才十六,最开始的时候胆子很小,但现在也很勇敢了。
萧楚女 (目光温暖)有战友,就不孤单。
游 曦 (又有些伤感)王秀英也是,但她牺牲在了纸坊。还有好多姐妹,走着走着就散了。
【沉默。光影开始微微晃动。萧楚女的身影,似乎变得透明了一点。
游 曦 (敏感地察觉,立刻抓住他的手,恐惧再次涌上)老师?你别走!你再陪我说说话!我还有好多事没告诉你!我们来了广州……我们……
萧楚女 (反握住她的手,那手依旧温暖,但触感在变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能和你说说话,我就很开心了。
游 曦 (拼命摇头,泪水再次涌出)不……我不要你走……你别去江里!你别沉下去!你就在这儿,好不好?
萧楚女(轻轻摇头,最后抬手再摸摸她的头,但手已近乎透明)别为我难过。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也要面对这条江,别怕。
【说罢,萧楚女的身影彻底消失。
游 曦(对着眼前的空气,声音沙哑而平静)老师……我现在,也被困在这江边了。我们守了两天两夜,小杨在发烧……我们……等不到援军了。
【音效:现实的江水声重新清晰。
【游曦猛地惊醒,眼泪顺着脸颊疯狂滑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才没呜咽出声。
游 曦 (低声喃喃)你是在那里等我吗……这条江……(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突然变得平静)吞没了你,也会吞没我。
【她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一班之长的坚毅与冷静。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睡的战友们,望向昏迷发烧的小杨,最后,望向那面弹孔累累的红旗。
游 曦 (对着红旗,轻声)我会战斗到最后一刻。我的血,会流在这条江里,和他的血,汇在一起……
第三场 斗争到底
地 点 天字码头
人 物 游曦,小杨,苏兰,陈桂芳,聂东升
【白天,阵阵枪声响起,随后又停歇。
苏 兰 (狠狠捶墙)他们又缩回去了!倒是上来啊!让老娘再崩死几个!
【几名女兵横七竖八地靠在断壁下,身下的军装已被血和泥染得黑紫。小兰躺在担架上,双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不停地梦呓。
陈桂芳 (正给小杨喂水)班长,小杨烧得厉害,一直说胡话……
小 杨 (突然抓住她的手)阿妈……江边有木棉花开了……好红啊……
游 曦 (从暗处走过来)把我的那份水也先喂给她吧。
陈桂芳 (声音干涩)班长,水……(摇动水壶)只有小半壶了。
游 曦 (平静地摇摇头)我还能撑。她还小,才十六。
【陈桂芳把水给小杨喂下,小杨喉咙动了动,睁开眼睛。
小 杨 (虚弱迷糊的)班长……我们这是到哪儿了,结束了吗?
陈桂芳 小杨,你先歇着吧。你发烧了。
小 杨 (挣扎着坐起来,喃喃)不,我没发烧,我还可以继续战斗……
苏 兰(狠狠一拳砸在砖墙上)总部怎么还没动静?撤退的哨子怎么还不响?咱们在这儿守了快两天一夜了。班长,咱们是不是……被忘了?
聂东升 别胡说!总部一定在想办法。
陈桂芳 我们已经撑不住了。我们才多少人,对面那是几千人的部队。
游 曦 (沉默地看着手中最后几发子弹,抬头)我们不能都死在这里。必须有人出去,递消息给总部。
苏 兰 (猛然转身)怎么出去?三面是敌,一面是江!游过去?这江面至少两百米宽,水流……
聂东升(打断)不一定要游过去。(她指向窗外)看,下游三十米,那堆废弃的木筏看见了吗?如果能到那里,借着夜色,顺着水流漂下去……
陈桂芳(颤声)可这三十米……全是开阔地,敌人的机枪看得死死的。
游 曦 (目光扫过众人)所以需要有人掩护。制造混乱,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到另一边。
【众人沉默。 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 兰 (第一个开口,咧嘴笑)这活儿适合我。班长,我从西边那个缺口冲出去,搞出点动静。枪一响,他们肯定都被吸引来。
聂东升 那你们……怎么回来?
苏 兰 (笑容淡了淡)都这时候了,还想什么回来不回来的。
陈桂芳 (开口)不,苏兰,你性子太急,不适合。我去,(她对游曦)我年纪最大,你们都还年轻着呢。
小 杨(突然站起来,踉跄了一下)不!陈大姐!你家里还有孩子等你回去。我……我去!我家里有我哥哥,再说我爹娘……我爹娘早不认我这个叛逆女儿了。(眼泪涌出,却努力挺直背)我枪法不好,但我跑得快。我去引开他们!
游 曦 (厉声)闭嘴!你这幅样子,走几步就要倒下了,跑什么跑!
【陈桂芳拉着小杨重新躺在地上休息。
游 曦 (她环视众人,眼眶发红,声音却斩钉截铁)下面我说的是命令,不是商量。苏兰!
苏 兰 (立正)到!
游 曦 你从西边出击。不要硬拼,制造混乱后,向西南方向假突围,把敌人引远。然后……(她喉头哽了一下)想办法隐蔽,等天黑透,再伺机回来或转移。
苏 兰 (笑)好嘞,班长,能回来我自然回来。回不来……(她看向窗外江水)十八年后,老娘还当红军!
游 曦(又看向陈桂英)桂英,你留在这里,占领那个制高点。(指向一个破阁楼)等兆男那边枪响,敌人注意力被吸引,你就射击压制东侧那个机枪点。为东升下水争取时间。
陈桂芳 (重重点头)明白。
游 曦 (最后看向聂东升)你是我们中最通水性的那一个,跨过这条江,把消息传递出去。
【聂东升嘴唇咬出了血,点了点头。
【苏兰已经开始准备,她把最后几发子弹小心地压进弹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
苏 兰 (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给聂东升)接着!
【聂东升接住,打开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硬邦邦的糖饼。
苏 兰 (别过脸)本来想……等胜利了,请大家吃的。现在,便宜你了。路上吃,别饿晕在江里。
小 杨 (摸索着从贴身口袋拿出一个小小的、绣着歪扭梅花的布包,塞进何秀手里)这是我娘……我离家时,她偷偷塞我兜里的。说是保平安。我……我用不上了。你带着。
【陈桂英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绑腿解下塞给聂东升。
【游曦将最后小半壶水,全部塞进何秀的怀里,然后把自己的军帽摘下,戴在何秀头上,压了压。
游 曦 活下去,把消息递出去。
聂东升(放声痛哭) 为什么又是这样,一个两个的,总是对我寄予那么大的期望。我或许根本就做不到,我根本就…….不……游曦姐,别……别选我……求你了,换个人去递消息吧……我……我根本做不到的……
游 曦 东升,相信自己。你是最先判断出来突围路线的……
聂东升 (突然激动,眼泪涌出)是!我是懂。书本上的、沙盘上的、我爹从小在我耳朵边念叨的……可那不一样!我……我怕我做不到,(她看向众人,几乎是哀求)你们想想……万一我失败了?万一我没找到路?万一我被发现了?那你们怎么办?你们在这里等死吗?等着我带来根本不会来的消息?(声音低下去,充满自我厌恶)我会害死所有人的……就像……就像我一直在怕的那样。我怕我让你们失望,我其实……根本不配被这样期待。(她滑跪在地,双手捂脸)选别人吧……求你们了……谁都比我强……别对我抱有期望,我真的,我只会辜负你们……
【游曦静静听完。她没有生气,没有催促,而是走上前,在聂东升面前蹲下,伸手按住她剧烈颤抖的肩膀。
游 曦 (声音平静有力)东升,看着我的眼睛。
【聂东升缓缓抬头,泪眼模糊。
游 曦 没有什么辜负你辜负的。我们选你,又不是因为你姓聂,也不是因为你爹是将军。我们选你,是因为在纸坊,是你第一个发现右翼火力薄弱,建议集中突围。是因为三天前防守江岸,是你判断出敌人主攻方向,让我们提前转移了伤员。
陈桂芳 (温和地)东升,我们信你,是信那个跟我们同吃同住、一起挨冻受怕、关键时刻却总能想出办法的姐妹。这个任务很难,谁去都是九死一生。但我们觉得,你最有希望做到——不是因为你该做到,而是因为你能做到。
【聂东升怔住了。她看着游曦,看着周围一张张脏污却真挚的脸。那些她以为的“期待”,竟是信任她作为“聂东升”本身。
游 曦 (站起身,神情肃穆)聂东升同志,我以班长身份命令你:执行送信任务。目的地,总部可能的转移方向。无论找到与否,你的任务是活下去,把这里的消息带出去。明白吗?
聂东升(用力抹了把脸,站直身体,声音仍有些沙哑,但清晰)明白。
游 曦 (点头,露出一点点疲惫的笑意)好。
苏 兰 (已经准备好,提着枪走到楼梯口,回头,咧嘴一笑)行了,别哭哭啼啼的。到了总部,见到首长,就说——天字码头的姐妹,没给他丢人!要是……要是将来革命胜利了,有了纪念碑,记得给我们女兵班,也刻上个名字!(她又看向游曦,笑容淡去,眼神认真)班长,下辈子,咱们还做姐妹。还跟着你打仗。
【游曦红着眼眶,向她郑重地敬了个礼。
【苏兰看似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消失在下楼的黑暗里。
【仓库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陈桂英已经爬上阁楼,枪口从破洞中伸出,稳稳地指向东侧。游曦拉着聂东升,伏在东侧一个破损的墙洞边,下面就是浑浊湍急的江水。小杨又再次昏迷了过去。
【西边!枪声猛然响起! 夹杂着苏兆男特有的、嘹亮的怒骂和呐喊“来啊!你姑奶奶在此!”敌人的呼喝声、机枪调转方向的射击声、手榴弹的爆炸声瞬间混作一团。
陈桂芳 (低喝)就是现在!(她扣动扳机)
游 曦 (推)下!
【何秀最后看了一眼仓库里的姐妹们,她咬牙,翻身滑下。
【子弹如雨点般打在仓库外墙上!陈桂英在阁楼上又开了两枪,突然,一声子弹击中肉体的闷响!她身体一晃,从阁楼边缘栽了下来!
游 曦 (失声)陈大姐!
【陈桂英倒在二楼地板上,胸口迅速被鲜血染红。她试图抬枪,手却无力地垂下。游曦从墙洞边冲回,扑到陈桂英身边。
陈桂芳 (看着游曦,嘴角溢血,却带着笑)班长……东升她……下去了吗?
游 曦 (用力点头,按住她流血的伤口)下去了!她下去了!
陈桂芳 (笑容加深)好……好……班长,(露出一抹温柔的神亲)你说…根儿…会不会怪我食言啊。
【没等到游曦的回答,她就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游 曦 (自言自语)革命者就像蜡烛,从顶燃到底,一直是光明的。
【对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枪声,片刻后又归于死寂。
小 杨 (睁开眼睛)红的……好多红绸子…
游 曦 (抱住小兰)小杨,你醒了?
小 杨 姐,我好像看见了。街上全是红的。大家臂膀上都扎着红布条……像火一样。
游 曦 (走到那面残破的红旗前)那是我们的颜色。小杨,叶挺将军曾对我们说过,如果中国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人民军队,那么,就叫红军。
小 杨 (躺在地上,喃婪自语)对,红军……咱们是红军。
【就在这时,几个敌人终于冲破楼梯防御,嚎叫着扑了上来!
【小杨竟奇迹般地站起来,端着刺刀,迎着敌人冲了上去!她用尽全身力气,刺入当先一敌的腹部,但瞬间被旁边敌人的子弹击穿!
游 曦 小杨——!
小 杨 (死死抓住捅入身体的刺刀,对游曦最后喊)班长……告……告诉我爹娘……他们的女儿……是红军……
【她最后望了一眼何秀离开的那个墙洞,望向黑暗的、流淌的江水,仿佛看到了那个瘦小身影正奋力游向希望。
【她爆发出生命中最后、最嘹亮的高呼,迎着敌人的枪口,决然冲锋——“红军——万岁!万岁!!!”
【枪声,密集地响起。
【红旗,在空中猎猎一展,缓缓飘落,覆盖下来。
第四场 残酷暴行
地 点 天字码头
人 物 张团长 李连长 老兵
【音效:震耳欲聋的欢呼、呐喊、零星的庆祝枪声!“胜利了,我们终于胜利了!”
【张团长在一群士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上仓库外的空地。他穿着笔挺的校官军服,戴着白手套,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如释重负。他挥舞着马鞭,指向仓库。
张团长 (声音洪亮,带着胜利者的亢奋)弟兄们!拿下来了!天字码头,拿下来了!让那些被打的屁滚尿流的知道,广州是谁的天下!是我们的!
士兵们 (举枪欢呼)万岁!团长万岁!
【李连长从仓库里快步跑出,脸上有血污,跑到张团长面前立正敬礼。
李连长 报告团长!残敌已全部肃清!阵地完全控制!
张团长 (满意地点头,拍拍李连长的肩膀)好!李连长,说说,消灭了敌方多少人?抓了几个活的?
李连长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报告团长……仓库里的敌人……都……都战死了。没有俘虏。
张团长 (不以为意,大手一挥)冥顽不灵!死有余辜!清点人数了吗?他们死了多少人?
【李连长的表情变得僵硬、古怪,难堪。他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
张团长 (察觉不对,皱起眉)嗯?李连长?
李连长 (硬着头皮)伤亡……还在统计。敌人的人数……正在清点。
张团长 (有些不耐烦了)进去看看!我亲自看
【他率先向仓库大门走去。身后众人跟上。
【昏黄、压抑的光线,聚焦在牺牲的女兵遗体上。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遗体旁(是小杨),用马鞭轻轻挑开盖在她脸上的破布。一张稚气未脱、苍白如纸的少女面容露了出来。
张团长 (愣了一秒,随即嗤笑)妈的,他们没人了?女人都拉上来了?(他用马鞭指向旁边)那个呢?
【一个士兵掀开另一块布(苏兰)。同样年轻的女兵脸庞,短发,脸上有战斗的污迹,嘴角紧抿。
【张团长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快步走到陈桂芳的遗体旁,又走到游曦被红旗覆盖的遗体旁。每一次掀开,看到的都是一张年轻女性的脸。有的还带着伤,有的表情平静,有的似乎还在呐喊。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仓库中央。环顾四周。
张团长 (难以置信)就……就这几个?都是女的?
李连长 (声音发干)报告团长!仓库内外……共发现……敌军遗体……十三具。确、确认都是……女性。
长 官 十三……个……女的……那我们呢?!我们死了多少?!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一个连,打十几个女学生?!老子的脸!全团的脸!都让你丢到珠江里去了!
李连长 (忍不住辩解,带着委屈和愤懑)团长!她们不是普通女学生!她们枪法准得很!配合默契!地形利用得好!手榴弹扔得又狠又刁!我们每次冲上来,都被她们……而且她们根本不怕死!最后那个直接冲上来了……
老 兵 (为了转移团长的怒火,也为了泄愤,指着游曦的尸体咬牙切齿)团长!就是那个女的喊的什么‘红军万岁’,带头冲出来的!
【张团长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面红旗和下面的遗体上。他一步步走过去,用马鞭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抽打那面红旗!
张团长 (一边抽打,一边嘶吼,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发泄)红军万岁?!我让你万岁!我让你狂!十几个黄毛丫头!十几个娘们!让老子损兵折将!让老子成了笑柄!我让你狂——!
【他停下手,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血红地扫过地上所有女兵的遗体。
张团长 (声音阴冷下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好……好得很。你们不是能打吗?不是骨头硬吗?不是让老子丢这么大脸吗?(他转过身,命令)找绳子来!把她们的脑袋,给我砍下来!把她们的尸体,给我大卸八块!把她们的脑袋和零碎,给我挂到码头旗杆上!挂到沿江的电线杆上!让所有人都看看!跟我们作对是什么下场!
【命令一下,仓库里一片死寂。连最凶悍的老兵都愣住了。杀俘常见,但战后如此残害敌军遗体,尤其是女性遗体,仍然令人心悸。
李连长 (有些迟疑)团长……这……是不是太……
张团长(猛地转头,目光如毒蛇般盯住他)太什么?执行命令!
老 兵 (率先应和)是!团长!这帮臭娘们,害死我们这么多兄弟,不能轻饶了!我这就去拿斧头和砍刀来。
【士兵们开始动手。粗鲁的拖拽声,绳索摩擦声,金属工具碰撞声……渐渐响起。
【灯光全暗,只余江水呜咽,和那仿佛永不会停息的、沉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砍斫声,在黑暗中持续、回荡……
第五场 名字
地 点 广州长堤阵地
人 物 游曦,赵一曼,宁儿
【游曦倚靠着一块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字。她的军装已被鲜血浸透大半,左肩的绷带渗着暗红,右手仍紧握着一支步枪。
【游曦四周死一般寂静,很远的地方有隆隆的炮声。
【游曦艰难地抬起头,想往远看。
游 曦 (喃喃地、沙哑地)萧老师,你看见了吗……天要亮了……我这颗“微光”……也算……燎了一小片吧……
【她艰难地向家乡的方向做出磕头的样子。
游 曦 妈……女儿……不孝……不能回去……抱抱你……
【游曦倒在地上。
【火色忽明忽暗,终于黑下去。
【方此时,舞台骤然亮如白昼,李坤泰上。她穿着东北抗联的棉军装——头戴皮帽,腰间挎枪,面色疲惫又沧桑。她缓缓靠近,看到倒下的游曦匆忙叫住她。
赵一曼 (望着游曦,错愕地,脚步顿住)游……曦?
【游曦缓缓转过头。两人对视。
【游曦挣扎着坐起来,眯着眼睛,拍拍脑袋,很努力地辨认着赵一曼。
游 曦 (笑了,笑得很轻)坤泰……是你啊。你从……北方来?
赵一曼 (快步上前,扶着游曦)我……我来晚了。
游 曦 (摇摇头,咳嗽着)不晚……不晚……坤泰,你看……
【赵一曼的目光落在游曦的枪上,枪把上绑着她们在军校时统一发的红布条。
赵一曼 (泫然欲泣,哽咽地)这……你还留着。
游 曦 (低头看了看,“噗呲”一笑)这不是,你给……那谁……谁来着,教的射击的窍门吗。这样,不怕人来射,也不怕射不准……枪跟咱们……咳咳,活在一起……(她抬起头,凝望赵一曼)你知道吗,我多想……让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打完这一仗。
赵一曼 (泪滚落,激昂地说着)我也想。我做梦都想回到咱们的队列里,和你们一起冲锋。
游 曦 (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方渐亮的天际)战斗……不是一时一刻的事。它很漫长……要忍受……更多的牺牲。(她转回头,凝视着赵一曼)坤泰,你记住……几年后……你也会成为英雄。
赵一曼 (怔住)什么?
游 曦 (目光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人们会记住一个叫“赵一曼”的英雄。他们会传颂你在东北雪原的故事,会把你写进课本,会让孩子们学习你的精神。
赵一曼 (苦笑)游曦,你糊涂了。我是李坤泰。
游 曦 (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不。所有人只会知道“赵一曼”这个名字。很少有人知道……你的本名是李坤泰。更不会有人知道……你是我们黄埔女兵中的一员。(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怜惜)就连你的儿子……也不知道。
【赵一曼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画外音 (赵一曼的声音,如梦似的,模糊的)我喜欢“一”字,一生革命,一贯到底……(交错地)有长的意思,美的意思。(交错地)一心为革命,曼草韧如丝……
【远处光影变幻,一个八岁左右的小男孩出现在角落的光圈里。他穿着单薄的棉袄,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宁 儿 (带着哭腔,呼喊着)妈妈?妈妈……你在哪里?我冷……
【赵一曼猛地转头望向那个方向,伸出手,却什么也触不到。她静默地垂泪。
游 曦 (轻声)你给他……写过信?
赵一曼 (拭着泪,声音平静下来)写过。很长的一封信。告诉他,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去战斗。(她顿了顿)但没有寄出去。不知道……该寄到哪里。
【舞台另一侧,一个声音响起。
宁 儿 (老年的画外音)妈妈……我找了你很久很久。我去东北找过,白山黑水,他们没有人知道李坤泰。我去过所有的烈士纪念馆,在每一张照片前停留,直到后来……直到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叫赵一曼的人,就是你。
【赵一曼闭上眼睛,淌着泪。
她 我也找了她们很久。我去过广州,在珠江边坐了一整天。我去过珠河,漫天的大雪,伸出双手就会冻僵。我在每一座刻着“女烈士”的纪念碑前都站过,抚摸着那些冰凉的名字……游曦,赵一曼,苏兰,小杨,陈桂芳……我想把你们都找回来。
【游曦和赵一曼同时望向叙述者声音传来的方向。
游 曦 (对赵一曼笑了笑)你看……有人记得。
赵一曼 (也笑,释然地,骄傲地)是啊。“游传玉”死在今天。“李坤泰”也会死在将来某一天……(她看向游曦,目光交汇)但“游牺”和“赵一曼”会活下来。我们这些“女兵”……不就是为了让这个名字,活下来吗?
【游曦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
【珠江的浪涛声隐约传来,与黑龙江的风雪声渐渐交织、融合,最终化为同一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雄浑声响。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充满了整个剧场。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寂静。
【灯骤暗。
她 (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后来,我写下了她们的名字。每一个。
尾 声
时 间 现代
人 物 她,女兵们(虚幻)
【灯光亮起,年老的女兵仍在书写,那是《女兵自传》的草稿。笔尖沙沙,仿佛在召唤。一个个身影从她身后,从记忆深处走来:
“游传玉,十九岁,四川。”
“李坤泰,三十一岁,四川。”
…….
她们报出自己的名字和年龄,声音或清脆,或温柔,或活泼,或坚定。每报出一个,一束微光亮起,越来越多的身影浮现,站满舞台。
她 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女生队,共招收女兵213人。她们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第一批正规军事院校培养的女兵,这是女性伟大的战斗力量。南昌起义的队伍里有她们,广州起义的队伍里有她们,长征的队伍里有她们,东北抗联的队伍里有她们。她们中有人牺牲在战场,有人病死在牢房,有人活到新中国。她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全体女兵(坚定地)黄埔女兵。
她 (走到舞台前沿)有人说,讲故事的人,总想躲在故事后面。我的故事讲完了。(她微微停顿,露出微笑)现在,我可以休息了。轮到你们,记住,然后继续前行。
【激昂的、充满现代感的进行曲音乐响起,取代了之前的怀旧旋律。舞台上方多媒体屏幕亮起,快速闪现过一系列令人振奋的现代画面:新型战鹰呼啸升空、航母甲板上舰载机起降、导弹发射车巍峨列阵、数字化指挥中心荧屏闪烁、边防哨所国旗飘扬、维和部队蓝盔身影、空中跳伞的伞花、深海潜航器的微光……在这些画面中,各军兵种女兵的身影清晰而夺目:飞行员、导弹操作手、舰艇军官、特种兵、通信兵、军医、科研人员…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火箭军女兵,xxx!”
“我是中国航天航空女兵,xxx!”
“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特种作战队女兵, xxx!”
“我是中国维和部队女兵,xxx!”
…….
所有声音最后整齐、有力、充满自豪地汇聚成一句: “我们,是中国女兵!
【灯光渐收,最后定格在叙述者挺直的背影和那面永恒的红旗上,历史与当下完成交接与共鸣。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