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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之后没有回音 ——读刘小兵《荒野的风》

来源:张知然     时间:2026-11-03     浏览:23
    读完《荒野的风》,我先想起的不是那声枪响,而是一辆三轮车。  

  "街上又响了一枪。"小说第一句就把枪扔了出来。紧接在后面的是"潮气很重的沥青街道"、"满载着粪便的三轮车"、"佝伏在伞下打瞌困的修鞋匠"。枪声没有惊醒修鞋匠,倒招来二十几辆自行车和一片失望的铃声——围观的人盼的是"毙两个",是出布告。"铃声比枪声更叫人烦躁。"这一句我读了三遍。一部小说肯把枪声和粪车放在同一个早晨里写,作者的胃口就清楚了:他要写的不是案件,是看客,是那条垅里所有已经懒得吃惊的人。

  点击跳转阅读小说《荒野的风》


壹
一桩不成立的案子

  《荒野的风》最了不起的地方,是它的悬念从开头就是空的。

  黎队长对着一块玻璃打了一枪,证明那个眼确实是手枪打的,报案人郁彬却改口说"一定是小把戏用弹弓打的"。案子立了,常委开了三次会;查到最后,局里重新鉴定,结论还是"弹弓打的"。中间二十几节,两个人在瘦马垅的坟堆后头蹲守、给复员军人和背过枪的妇女挨个"照x光"、为一个装条子的纸包在坡地上滚打成一团——所有的力气花在一桩谁都不希望成立的案子上。田螺眼早就把话说透了:"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找事干了……我们只能在这里玩一玩,等等看。"

  这条线索最后交给读者的,是一小撮被人拼好、用纸包起来的碎纸片。谁也不知道那上面原本写着什么,只知道它现在成了两个人互相拿捏的筹码。作者在这里做得极狠:他让一桩凶案的真相,退化成两个执法者之间讨价还价的东西。


贰
真正的案子在三十四年前

  小说真正的"案子"早就结了,而且结错了。

  三十四年前,一个只有一只脚的跛子,凭偷偷练成的武功,越过郁家祠堂长满青苔的围墙,三拳砸死了全县有名的恶霸郁海,又在大摇大摆走出祠堂后被郁六的短枪打死。他死前朝追过来的人喊:"我与你们无仇。我只打死郁海,为民除害。"而这一句之后,是这样一段:

     
"没有一个人为他助威,没有一个人接应他。
只有飘拂的雨点不断向他袭来。"

    

  我在这一行停了很久。这是一部小说的脊椎骨。

  更难受的是它的前史。陈雄当年把"有个叫罗跛子的农民在悄悄地练着武术"这个秘密告诉了郁彬,建议"借机会组织农民,帮罗跛子一把"。郁彬把话挡回来了:"组织上现在还没有叫我们帮助罗跛子,我们不能自由行动。"于是两个人第二天一早下了虎形岭去县城汇报,"就在这天夜晚",跛子独自进去了。几十年后,陈雄要给罗跛子写进县志的小传,还是这个郁彬不同意,理由是"他都是自发的斗争,不是党直接领导的。不能评价过高"。

  一个替所有人去死的人,最后连一句评语都领不到。这是全书最冷的地方,冷在作者一点不肯提高嗓门。


叁
三重时间叠在一条垅上

  二十三节,时间像三层水:土改前后的祠堂与罗跛子,一九六〇年的"深夜听见马嘶"、陈雄爹娘饿死、"六○年全死完了",以及眼前的滥伐、贷款、万元户、水泥棺材、结扎上环、看录像。

  陈雄是这三层水的接头人。他的身份设计得太准了——县志编纂办公室主任,一个专门负责记录的人,一辈子只会被一句"莫再坚持了"拦在家里翻发黄旧报纸;而"一页,又一页。怎么回事,这报纸上只有'瘦马垅'三个字?"。记录者的失败就是历史的失败。他最后独身上鸡公山去给一座没有碑的坟烧纸,说"我还会来,还会想你。没办法的,还会有许多许多的人想你"——连这句迟到的话,也注定没人听见。

  地名也给了。"这条垅,名'瘦马',不知典出何处。"没人答得出。罗跛子死后,"瘦马垅再没有人听见过马嘶。瘦马垅还叫瘦马垅。"饥饿变成了地名,然后连饥饿的回声也没了。


肆
人的谱系:追问者、活下来的人、和五千元

  这部小说的人物不是靠情节推动的,是靠一句句方言把自己交出来的。

  追问者是陈雄,"干什么都喜欢刨根问底",六〇年"只在家里说,在外面屁都不乱放一个",妻子上来就拦:"你这个关不变的,又想吃牢饭了?"活下来的是郁康,一辈子只玩一副纸牌,一句"历朝历代只杀读书人,不杀玩牌的"把几十年讲完了。这个老二流子身上有一处细节我至今记得:陈雄在他那间至少五千年没扫的屋子里摸蒲扇,抬头看见壁柜旁一张霉坏的"劳动模范"奖状,"只觉得有四枚很长的,生了锈的钉子朝他眼睛扎来"。紧接着这人换上一套九成新衬衣、梳理头发、洒劣质香水。"有所凑合,有所不凑合"——作者给犬儒哲学找到的最准确的身体姿势。

  最锋利的一刀砍在跃强身上。娘刚咽气,他知道自己的亲父是那个死在樟树下的跛子,跪在灵前答礼;陈雄被"人类这种奇妙的情感"打动,说了半句"你爹是好样的!做人就得象他那样。现在……"——那声音"弱得象一根晒蔫了的灯芯草"。因为跃强紧接着问的是:象我娘这种情况,政府能不能给一点补助?

  小说随后派来了王干部。他先夸死去的五娘"老实贤慧,宽厚大度",再通知跃强:郁书记听说你要挖煤窑,马上叫有关部门"先给你贷款五千元"。然后是一句极轻的话:"你爹的事,最近还有些人乱写信乱告状。你要注意站稳立场,不要乱提供什么情况。"于是那个答应过"大后日清早"带陈雄上坟的人没有来。"跃强他不会来了。"

  而陈雄自己呢?当他听见碎纸片就在跃强裤袋里时,说的是:"别别别,我不看了,我不看了。"这一句比任何控诉都重——它说明荒野里最要紧的东西,是被一个好人亲手推开的。他一生只骂过一次粗话:"开会,开什么屁会!"

  女性的分量全压在五娘身上。她是跛子的相好、三十多年不肯承认认识他的妻子、用一瓢冷水泼走上门"谈相爱细节、给一半稿酬"的女学生的人。临终她说要埋在枫树岭。枫树岭对面是鸡公山。她死后仍是子时——和跛子死去的时辰一样。两座坟隔着山垅对望,"两个鬼这样孤零零地对望着"。


伍
风才是叙述者

  这部小说的意象是连着的:铸铁钟被荒野的风击出一丝细响;光秃秃的山岭上,无数弓背驼腰的人用锄头"刮"着劫后剩下的粪便与树根;蓝烟"却不肯升入天空";老牛流着泪听小山拉二胡,"曲调象一条混浊的,凝滞的,缓缓流动的河流";孩子们拿粪耙敲日本车的车厢,骂"广东客"来侵略;汤木匠在水泥"水牢"和两张皱巴巴的十元"蛇"之间,把人命标了价;郁康拂下桌又爬上来的黑蜘蛛,他一破鞋拍过去。

     
直到最后
"起风了。一股冰凉的风挟裹着败叶和尘埃,贴着倾斜的屋脊,贴着正在生长的田野,贴着光秃秃的山岭,贴着那两座孤零零的坟堆吹着。
天地间灰濛濛的一片。"

    

  风是这本书里唯一不停说话的东西,可它不做裁决。作者拒绝了报应,也拒绝了胜利,连愤怒都憋着不放——他只在第四节的结尾,让十几年前那栋被贫雇农一只角一只角拆掉卖砖的郁家祠堂,与省纪委专门打过招呼才暂时没让郁彬住进新房子的那栋楼,隔着三十几年互相照了一眼。中间没有一句评论。

  顺便一说,那种把官方话术与民间逻辑对着摆的写法,本书做得相当漂亮:"充分地讨论,充分地研究"结果决定给环卫工人加奖金每天出一次粪;"尊重科学也要尊重改革";孩子们唱"州官放火,百姓点灯,嘿哟哟哟";两个人在坡上打完架,站起来对围看的乡亲说"我们练武"。讽刺全靠镜像完成,作者本人不必出面。

─────── ◆ 风 ◆ ───────

  我读完以后想的问题是:这部小说为什么要叫《荒野的风》。

  因为荒野不是地理。三十多年后,有人替所有人去死,"没有一个人为他助威";三十年后有人替一条垅去坐牢,判决下来,大家在忙着插田、贩猪崽、打牌钻桌子、看武打片,"忙着笑嘻嘻地请乡长或税收员吃饭";风从荒野来,吹过铸铁钟、吹过绿尽岭光、吹过两座对望的孤坟,最后吹到一个老人手上——"小山拉住了伸过来的那只冰凉的手",因为"人上了年纪,什么用也没有了"。

  这小说真正写的,是一种把"没有用"当作常识活下来的人。它不喊,也不判,只把碎纸片、蒲扇、霉奖状、水泥棺材、五千元贷款,以及一句没人听的"我还会来,还会想你",平平摆在同一条黑沉沉的公路两边。


摆 完 了 , 风 就 起 了 。